看心理医生后不久,他发现,他能够跟身体里另一个人格进行交流了。
那个人格是他,又不是他。唯一完全相同的,是他们对江宵的感情。
杀人的计划是他们一起策划的,陆蔺行着实是个碍眼的拦路石,有他在,江宵就不会愿意重新跟他在一起,除非他死。
黑暗人格并不会时刻出现,及时出现,也只能维持短短的十分钟。在周流的计划里,他特意买了花,为了仪式感,更为了能让江宵区分他跟另一个人格。
如果江宵知道他杀了人,肯定会害怕。
周流不想让江宵怕他。
晕血的事不好搞,于是捅到后便要迅速撤离,然而这时,或许是因为周流看到血后过于虚弱,竟然被黑暗人格占据了身体。
他没有走,只静静在门后等着,随后在江宵进门时,亲手捅了他一刀。
这让周流非常愤怒,他开始大剂量吃药,希望能够消灭这个人格,但就连心理医生都无法办到。幸而江宵伤得并不重,否则周流就算死也得先把这个人格给弄死。
江宵正在跟司凛聊天,周流不动声色:“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贺忱面无表情:“一开始。”
周流:“挺聪明啊。”
贺忱:“你打算骗江宵骗到什么时候?”
周流嗤笑:“现在还有什么必要骗么,凶手又不是我。”
离开公司时,周流忙着跟黑暗人格吵架,一时间忘记了路口的摄像头,这才暴露了身形。
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是真,二次骨折也是真。
他派人打了江正,没人给江正签字,江宵那么心软,一定会去,于是周流便趁机去医院看病,“恰巧”在江宵离开的时候出现,倘若江宵没发现他,周流还有第二计划。
追老婆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唯有费尽心机才能做成巧合。
周流唯二失算的时候,除了在办公室里那次,还有在车上。他情绪实在难以抑制,导致黑暗人格又趁机冒出来,居然还被他得手了。
周流觉得他真该想想办法,消除这个人格了。
再出一次车祸,不知道可不可行。
贺忱冷静,再次提醒道:“你违反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周流笑了:“弟弟,口头约定可不算数。跟我玩,你还嫩了点,下次见到江宵,记得叫嫂子。”
贺忱被他气得不想说话,到一旁自闭去了。
他看了洋洋得意的周流一眼,发出一条通讯:君羊——㈥⑧㈣岜笆㈤㈠㈤硫
按计划行事。
太阳升到头顶,冬日的日光炽盛无比,刺得眼睛都睁不开。杀手已经等候多时,瞥了眼通讯器新到的信息。
没回。
转而,他拨出去一则通话,声音毫无波动:
“目标已更改。”
电话那头的江正听到这句话就跳了起来:“什么?改成谁了?”
“有人出高价,杀另一个人。”杀手说,“我动手,一次只杀一个人。”
江正急了:“他出多少?我出双倍!你给我杀江宵,知道吗?”
“四倍。”
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江正险些晕过去,四倍,万一事情没成,他就算砸锅卖铁都攒不到这么多钱。但事已至此,他咬牙道:
“四倍就四倍,等会打你账上,必须把江宵杀了!”
杀手“嗯”了声,远远瞥到窗帘后人影走动,似乎快要出门了。
“你等会不会又去涨那个人的价吧?”江正突然有些焦虑。
“不会。”杀手说,“诚信是我的第一守则。”
江正这才把电话挂了。
枪口微微挪动,预备扣下扳机。
他说得不错,他向来诚信。
贺忱找到他,要求他杀了周流,并且让江正从此毫无翻身的机会,要求不低,但这对杀手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两个要求同时满足,并不困难。
聊的差不多了,剩下需要做的,是去警局告知陆蔺行的尸体去向,然后……
带周流去看心理医生。
江宵始终没把这事跟周流说,他怕周流会有压力,但临出门前,他还是回了下头。
窗帘下几丝金灿灿的光映照在周流的眉骨、鼻梁上,像童话般的颜色。周流秉持着跟江宵冷战这一理念,见江宵看他,只挑了下眉,示意:什么事?
“等会去看下心理医生吧。”江宵面无表情道,“是药三分毒,每天吃那么多,你也不怕把自己吃萎了。”
果不其然,周流炸了,把刚才的理念抛之脑后,气势汹汹就要让江宵感受下他到底萎没萎。
江宵推开门,外面阳光正好,是新生的日子。
他走出去,边跟周流说:“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入目却是周流恐惧的大吼。
“——闪开!”
江宵一脸茫然,耳畔响起不太正常的声音,像某种东西高速划过气流造成的“xiuxiu”声,他转过脸,看到一颗子弹正朝他飞来。
江宵甚至还在思考这颗子弹究竟是从哪栋楼上射出来的,下一秒,时间流速恢复正常,周流猛然上前,将江宵一把推开。
“呲啦”一声,周流胸前溅开血花,那颗子弹高速转动,轰地一声巨响,周流被惯性狠狠掼在了门口——
被妥善放在他胸前口袋里的玫瑰花在这一枪下随之爆开,干红艳丽的花瓣漫天飞舞。
空气仿佛凝固,一切都成为了慢动作。江宵瞳孔骤然缩紧,跟看到陆蔺行死的那一刻不同,他浑身血液仿佛停止流动,甚至连抬一下手臂的力气都消失了。
他猛然转头,朝子弹射出的位置看去,对面大楼上有个黑色人影,正在迅速离开。
“怎么回事?”里面的人听到震耳欲聋的枪声,立刻冲出来,担忧地看江宵有没有受伤。
江宵麻木地摇头,朝周流走去。
周流胸前的血洞映在江宵眼中,明晃晃的日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别……”周流刚开口便吐出一口血,嘶哑着声音道,“……哭。”
周流抬手碰到江宵的脸颊,湿漉漉的,江宵摇摇头,艰难发出气音,他想说话,然而只能发出哭腔,他嘴唇不受控地发抖。
“120……”
周流摇摇头,这一动作他同样做的艰难,轻轻抚了抚江宵剧烈颤抖着的背脊,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但他的眼中仍是浮现出江宵熟悉的笑意。
——别难过,我不在了,也要好好生活,知道吗?
“不要……周流。”江宵跪倒在周流身侧,“不要死。”
在极度的恐慌跟惊惧之下,人竟是没有办法高声讲话的,音带仿佛完全失效,泪水不受控地溢出,江宵只觉喉咙像是被谁掐住,耳鸣声由远及近,他的眼前忽明忽暗,闪过许多黑白噪点,或许是因为过于悲愤的情绪而造成的幻象。
“江宵……”
“……江宵!”
耳边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此起彼伏。
江宵按住周流的胸口,黏腻的鲜红液体自他指缝中缓缓流下。
周流缓慢闭上双眼,他的身上铺满了玫瑰花瓣,江宵怔怔地看着,眼前却突然迅速闪过一幕又一幕无比陌生却又熟悉的画面——
“你的隐藏身份是,卧底。”
“你现在比我还像变态色情狂好吗?陆总,请把你的衣服穿上!”
“我是游戏区的主播。”
“就算把我忘了,也没关系。”
“哥哥,那是我的初吻。”
“我是你看中的猎物么,江宵。”
“司凛死了。”
白衬衫,玫瑰花瓣,血迹——
多么相似的画面,熟悉的声音与陌生的画面仿佛翻页般在他的眼前轮流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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