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件事情怎么会变得如此荒诞?
他脸上突然感受到一点湿意,但他没有去管,只说:“你不觉得可笑吗?那么多年没见多关心我,这时候来……”
来什么呢?假惺惺的表演情深吗?凌默说不下去了。
李渡何抓着他的手,声音浸透了泪水,“你拍戏那么辛苦,身上全是伤……我们是医生啊……我们只是觉得让你别演戏是为了你好,现在才知道是我们不好,是我们错了…”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嘴里只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替凌惕说的吗?还是替她自己?替他们这些年的每一次缺席和每一次沉默?
凌默没有力气去问了。他无力地低头去抽纸巾,想给她再递一张,可是低头抽纸的那一刻,极轻极轻的“嗒”一声,手背上蓦地砸落几滴水珠。
凌默愣愣地摸一把脸,摸到满手泪花。
他哭了。
凌默才意识到。
好陌生的水珠,他不该哭的。这些天他没有掉一滴眼泪,可是现在,凌默张了张嘴,眼泪跟开了闸一样簌簌往下落,顺着下颌线滴在眼前的白菊上,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应虞站在他身后,从他和李渡何开始说话就一直注意着他。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水珠正不断从凌默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他面颊的弧度无声地滑下去,将英挺的面容浸出一层薄薄的水光。眉宇间的隐忍和倦色在泪水中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苍白与脆弱。
没有人能忍住不心疼,可偏偏是这张被泪水浸透的脸,骨相被冲刷得更加清晰,像暴雨里裸露出来的山脊,越狼狈越显出不容折损的棱角,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漂亮。
应虞一时慑住,接着便看见凌默的肩膀开始微微发颤。颤动沿着脊柱往下蔓延,如堡垒从内部瓦解,黑色西装的布料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绷出一道颤抖的弧线,然后是膝弯,然后是整个人。
应虞立刻冲上前。
他在凌默侧倒之前一把用肩膀撑住了他。像一棵被洪水冲断了根系的树,他的身体很沉,全部的重量压在应虞身上。凌默这段时间忙前忙后,已经累极了,又哭了一场,现在几乎晕厥。
李渡何的眼泪还在流,应虞请旁边的工作人员扶着她,自己一手揽着凌默的腰,半扶半抱地把他往停车场带。
上了车,他把凌默安置在座椅上。凌默闭着眼歪头靠在椅背上,残留的泪痕从眼角延伸至下颌。应虞把他歪倒的头轻轻拨过来让他倚在自己肩膀上,对司机报了地址。
车窗外雨还在下,李渡何从前面副驾驶转过头来,看到凌默靠在应虞身上睡着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小默和你感情真好。”
“嗯,朋友嘛。”应虞笑了笑。
回了凌默父母的家,李渡何打开门,看着客厅里还保持着的摆设,沙发上的靠枕还维持着凌惕走之前的形状。应虞轻声说:“阿姨,没事,我照顾他,您先去休息吧。”李渡何缓缓点头。
他把凌默扶进房间,目不斜视地帮凌默换好睡衣,找了条毛巾蘸温水,拧到半干,给凌默擦脸。
毛巾沿着眉骨缓缓描过去,这两道眉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保持着好看的弧度,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还在为心事发愁。应虞顺着鼻梁,绕过下颌,将他的泪痕和疲倦一一擦去。
期间凌默眼睛睁开了一次,看见是他,又安心地闭上,睡着了。
应虞睡不着。
他洗过澡,换上李渡何找来的凌默的旧睡衣,随后轻手轻脚地躺在凌默身侧,正对着凌默的脸。
出道电影《野火》里,凌默曾有一场撕心裂肺的哭戏,但在现实中,应虞第一次见凌默哭成这样。
作为凌默最亲近的朋友,他见过凌默的各种表情。笑的累的,苦的倦的,意气风发的失意落寞的,但笑的模样永远最多。凌默爱笑,打篮球赢了笑,考试考好了笑,被粉丝围着签名的时候笑得尖尖的虎牙露出来。哪怕和父母吵架,他也没掉过一滴泪,但现在竟然……
应虞端详凌默的面庞,他纤长的睫毛安静阖着,像两片合拢的蝶翼,偶尔因为哭过的后遗症轻轻颤动一下,还挂着一星没干透的水光。
凌默睡相很差,从前偶尔挤在一起睡,一晚上能踹他好几次,被子能卷走一大半。应虞每次被踹醒,都咬牙切齿地想往他那张总被人夸的脸上画几笔记号。
但今天凌默兴许是累了,睡得很安静,蜷着身体面朝他侧躺着,眼睛肿了,原本漂亮的双眼皮褶痕被撑得浅了些,反而让这张俊俏的脸多了一分稚气,挺翘的鼻尖上还泛着没褪干净的红色。
应虞那种心疼的感觉又来了,在葬礼上他看到凌默哭泣时就觉得心脏好似被攥紧,这一瞬那种感觉再次出现,甚至更强烈了一些。他看着凌默的睡颜,看着那双红肿的、轻轻阖着的眼睛,突然有点……
想亲亲他的眼睛。
怎么会呢!?应虞被这想法吓了一跳,心脏跳动的速度骤然加快,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告诉自己这不对,他们是朋友,是兄弟,赶紧转过去,不要再看凌默了。可是身体不听他的使唤,他好似被钉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凌默的眼睛和嘴唇看。
这太离谱了,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直到凌默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那种被钉住的感觉才松动了半分。
……兴许是想安慰他的心情过了头。应虞平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擂鼓版的心跳慢慢缓下来,终于睡过去。
第二天他们早早醒来,依旧过着正常的生活。李渡何在厨房热了粥,三个人坐在餐桌旁吃早饭,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起。
高竹穿着黑色西装,墨镜推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同样一身黑的徐徐。他们来是打算参加凌惕的下葬仪式,提前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高竹面色悲伤,进来先和李渡何打了招呼,又抱了抱凌默,对他说节哀,接着说了几句工作上的安排,都是些不急的事,等他什么时候状态好了再处理。然后她话锋一转,把语气放缓,道:“席竟遥刚才打电话来了。”
她看起来有些犹豫,凌默示意她继续。
于是她说:“《寂静之北》的导演今晚就要抵达国内了,明天停留一天试镜。这是唯一一次试镜机会,时间过了就没有了。”
明天!?可是明天正是凌惕正式下葬的日子啊。凌默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李渡何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在碗边上,抬眼看他,眼睛里没有任何逼迫的意思,无声地等待着他的选择。
凌默内心无比挣扎。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搁在桌沿的手指慢慢收拢。
选哪个?
脑子里的画面闪烁不已,他想到寂静之北的剧本,想到那个导演多次站上领奖台的画面,然后…想到父亲的死状。
最后,他又想起之前拒绝唐一啸时,唐一啸说“再想想,这个角色很适合你,你可以晚一些再给我确切的答复”。
思虑的时间很短。凌默很快便做了决定,再抬起眼睛时黑眸里的犹豫退得一干二净,他对高竹说:“和席竟遥他们说声抱歉,亲人下葬,我没有办法去参加试镜了。然后……”
“和唐一啸说,我接《如果你如果我》。”
是他钻牛角尖了,一直想着格局、班底、商业运作和执导人的名字,但是——
他不需要那些金光闪闪的东西来证明自己会演戏。
既然他能在《野火》里贡献出拿下最佳新人的演技,那他也一样能在唐一啸那个关于暗恋、青春和死亡的小小故事里,演出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分量。
==========作者有话说:==========
哦不我真的很爱写强大的人难得哭泣的时刻()
第23章
一个月的时间像被风吹散的烟, 落在指缝里还没来得及攥紧就过去了。
十二月,宁市的冬天正式来临。
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细密的铅笔素描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凌默站在公寓阳台上看了一会儿, 转身回到屋里, 关上了阳台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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