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顷刻,洛千俞垂首,谨慎回道:“臣不敢有此奢望,然承蒙陛下恩泽, 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若能有机会为陛下分忧解难,臣愿竭尽全力。”
御书房内沉默的间隙,偷偷瞥向那皇帝的神色,洛千俞隐约觉得,这关算是混过去了。
“既去了寺庙,本是佛门清净之地,怎会成了毒瘴之所?”皇帝垂下眼睛,竟是低笑一声,问道:“朕再问一次,你的风寒是怎么来的。”
洛千俞喉结微动。
他只能赌一把,赌皇帝不知道他去过寒山寺,赌皇帝不知道他中毒又被当成闻钰掠走之事,洛千俞抬头,声音带了丝迷茫,无辜道:“臣也不知自己中了毒,只是高热不退,头痛欲裂,周身似有烈火焚烧,几日折腾下来难受的紧……又恐陛下疑心臣借故偷懒、逃避课业,故而强撑。”
“既然王公公察觉臣脉象有异,想来或是前些日子臣在街市贪了嘴,误食不洁之物,加之晚些沐浴不慎着凉,佛香一冲,才致身体抱恙,还望陛下明察。”
自从穿成小侯爷,原主金尊玉贵,人设形象嚣张跋扈惯了,软下声音与人解释倒是头一次,也不知道受不受用。
盛元帝声色无澜,问道:“你哪日去的寒山寺?”
小侯爷沉吟着:“上月十八。”
“巧了,就在你去寒山寺那日,丞相画舫于西月湖遇刺。”皇帝微微颔首,低哂一声,沉声问:“那西月湖就在寒山寺后身,你可知有此事?”
洛千俞心头蓦然一跳。
糟了。
是他和闻钰!
那晚蒙面人稀里糊涂绑错了自己,因他身着珠帘长裙,便没忍住对姓蔺的百般挑衅,被扒了马甲后干脆坦荡,说了好些引战的话……蔺京烟那狗贼知道被绑去的花魁娘子就是他,十有八九也能猜到将他救走的人是闻钰。
高手追赶,又破了好几艘船,双双落水,闹出那般大的动静,蔺京烟心里记恨他,怎么可能不将此事禀告皇上?
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事,是试探他?还是真不知情?
这下该如何是好!
难道这次他要赌蔺京烟没说?
如此难得的给小侯爷使绊子的机会,那老男人会放过自己?
洛千俞抿了唇,心一横,摇了下头:“臣不知此事,睁开眼时,已被家中小厮送回府中,中途发生了什么事,臣没有意识,并不知晓,也不记得了。”
……
察觉到皇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与其说是审视,更似是细细描摹,一时之间,不禁暗自揣测,此番或许是又逃过了一劫。
更出乎意料的,是那位丞相大人竟没将他卖了。
洛千俞垂下眼帘,一时恍然。
原来如此,蔺京烟定是憋着“蓄势待发时,一击定乾坤”的心思,想来是要拿此事当作把柄,卧薪尝胆,留待日后要挟于他,会心一击。
不愧是心思深沉的老男人,亦比寻常人能忍其所不能忍。
眼见着小世子悄然走了神,皇帝隐隐蹙了眉,坐回龙椅之上,声音疏慵磁性:“知道朕今日为何叫你来么?”
洛千俞一怔,沉吟几秒,“是关于祭酒大人之事。”
兜兜转转,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虽然小侯爷犯过的事一只手数不过来,真正闹到朝堂上的,还真就这么一件。
皇帝靠向椅背,神色不辨喜怒,越叫人心不落实处,声色随意却暗藏压迫:“既然你心里有数,朕也省了盘问的功夫,你自己交代罢。”
洛千俞喉结一动。
先前马车上预想好的忏悔小作文,不知为何堵在喉头,将欲开口,竟忽然咽了下去。
……不行,他算是看清了。
并非是皮下换了灵魂使然,无论他是否穿越,小侯爷和皇帝之间,青梅竹马的buff是一点用都没有。
说起盛元帝,是近百年来出身最卑微的皇帝,无论市井坊间还是朝堂朝野,皆有所耳闻——他的母亲,原是江南水乡的一名歌姬。
当年先帝南巡至江南,偶与这名女子相识,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共度了一段短暂时光。待先帝返京,便将这段露水姻缘抛诸脑后,彻底忘了。
时光悠悠,一晃七年过去,恰逢先帝再度南巡,重游旧地时,那名痴心歌姬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竟打听到了先帝所在,又在茫茫水域中寻到了御船。
说来稀奇,一介弱女子,连艘代步小舟都难以觅得,竟能决然跳入水中,奋力游向御船。即便有侍卫们阻拦,仍不顾一切大声呼喊,声声泣血,身边带着年幼的孩子,称要与先帝相认。
可她既无信物,容貌又老去许多,何况出身歌姬,身份低贱,无人相信这女人的孩子是皇室血脉。谁料,当那瘦弱、浸了湖水冷得浑身发抖的孩子出现在先帝眼前时,那双瑰丽的红瞳,令众人皆愣在当场。
原来,先太上皇也有这般异色的瞳孔。
就因这双眼睛,男童得以留在宫中。而那可怜的江南歌姬,还未等先帝起驾回宫,便被人捂住口鼻,捆进麻袋,扔进了冰冷刺骨的秋湖里,香消玉殒。
男孩被带回宫中后,只因当初相认时,连艘代步的小舟都没有,竟与母亲一同游水认父,故而被先帝的宠妃提议,赐名“阙无舟” 。
彼时,当朝太子名为“阙矜玉”。
“矜玉”与“无舟”,一个矜贵如玉,寄于雍正雅贵;一个则是漂泊无依之舟,满是落魄寒酸。
如此不啻云泥之别的名字,倒像是命数的伏笔,自入宫之初,便注定二人地位悬殊。
而小侯爷这时早已时常出入宫中,甚至与皇子们一同读书骑射,可他找的人却不是阙无舟——而是当朝太子。
所以他和皇帝算哪门子青梅竹马?顶多算同一个宫墙内长大罢了。
而宫中流言蜚语也从未断过,也不止一次听闻其他皇子刁难、欺辱阙无舟的传闻,甚至有次,他还亲眼看到幼时皇帝落水的狼狈模样。
再后来,便是三年前那场宫变,如今知道盛元帝落魄样子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洛千俞是没死的那个。
所以皇帝对小侯爷并无半点情谊,更不会向着他。
他忏悔了又如何?说的天花乱坠,今日也是免不了罚的。
洛千俞心中沮丧,有些泄气,眼见着皇帝眼中流露出催促之色。他想,除非自己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让皇帝也说不出话,把李祭酒按在地上狠狠摩擦……可难度太高,他又不是那些巧舌如簧的谏官。
等等,道德制高点?
洛千俞心中微震,敛下眉眼,捏紧了手心。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他略颤的呼吸声隐隐可辨。
小世子先是一言不发。
良久,仿若尊雕塑般一动不动的少年,再抬眼时,已然红了眼眶。
睫羽阴翳之下,宛若蒙了层薄薄水雾。
皇帝竟是一愣。
“陛下。”小侯爷的声音也微微发颤,压抑隐忍着什么,低声道:“您可曾听闻‘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未等皇帝说话,洛千俞便接着开口,痛心疾首道:“李祭酒,竟用此诗来影射太子哥哥。”
“……什么?”
“李祭酒醉酒后口出狂言,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说太子哥哥败局已定,空有一腔孤勇,却能力不足,不过是负隅顽抗,死有余辜。”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那日臣已然克制,只是烧了他的胡子。”洛千俞眸中闪过一丝阴戾,深吸了口气,不懑般颤声道:“对保卫皇城、捐躯赴难的前朝太子如此不敬,按旧时之例,罪当凌迟处死,枭首其乡,家属迁化外,方能稍解臣心头之恨,方能告慰先太子在天之灵!”
说罢,头也伏了下去,重重磕上地面。
“望陛下为臣做主,为先太子做主!”
此番言真意切,虽然他对前朝太子毫无情谊,可原主不同,世人皆知,小侯爷可是在前太子身侧长大的,那是放在心尖上宝贝的眼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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