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设定的飞升途径有二。
其一是修为达到极致、比肩天命后可破界飞升。但无数轮回的尝试里,他既没有主角的天赋,也没有量身定做的秘境和传承,任他怎么苦修,都碰不到那道门槛。
另一则是当人族和妖族无法相互制约、天地将被倾覆时,天道将从灵族中择出一位崇高命格者,以灵族本源承其馈赠,飞升合道。
天道识别灵族的方法,也由他亲手写就:一看本命功法,二看生就的灵丹。二者合一,便是天选灵族的凭证。
他要破局,便只能走第二条路。问题出在了灵族早已近乎绝迹,而他在构思时也只寥寥几笔带过,用作衬托萧含章的不凡。
但他当然不会放弃,而是凭着记忆,一遍遍核对排查灵族可能的藏身之处。纵使他如此耐心和细致,也耗费了数年才找到灵地,并抓到了走失的灵族遗孤——迟声。
他打算剖出迟声的灵丹,以禁术转到己身,再以灵族功法彻底重塑自己体内经脉。待时机成熟后,设计引发人妖两界动荡,在人族倾覆之际,借救世主的命格飞升。
可阵法笼罩在落在迟声丹田上的那一瞬,他又想出个荒诞的法子——既然要剖丹借力,为什么不做得更绝一点?何不用狸猫换太子的手段,把萧含章那颗极品丹田换给迟声,再让迟声替萧含章进了纪府,将两人的身份彻底对调?
萧含章也该尝尝任人践踏的滋味。
于是他擒住萧含章,强行用阵法将他的丹田转移到了迟声空荡荡的体内。
然而,主角气运又一次眷顾了萧含章。丹田与迟声的融合并算不上成功,崩裂后对半分开,一半落回了萧含章体内,一半留在了迟声身上,两人从极品灵根沦为了普通的杂灵根。
他还欲动手,天穹却闷雷滚滚,一道紫电劈空落下。他下意识闭目,静待那熟悉的崩灭与回溯。
然而一息过去,十息过去。
风还在吹,草木未枯,天雷散去,天地寂静。什么都没有发生,方才还在的萧含章,就此消失不见。
他愣了很久,才后知后觉想明白,在他被轮回折磨的同时,这世界也已来回崩毁了几千次,规则早已千疮百孔,经不起再一次的倾覆。
想通这一层,他放肆地笑起来,好不容易在命运身上撕出了一条裂口,他当然会像头鬣狗般咬住不放。
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引发了遥远的风暴。
这之后,萧含章成了庸人,迟声成了替换品,而纪云谏成了系统的傀儡,用以维持世界最低限度的运转。
在数年的旁观里,他早已发觉纪云谏身上,有一股超乎规则的未知力量。对此他只觉称心如意,甚至生出几分满意,原以为是废物的儿子,还能替他做些推动剧情的杂事,何乐而不为?但他生性谨慎,便早早借着检查经脉的名义,在他体内留了毒种。
这毒如今成了条绳索,一端系着纪云谏的性命,另一端拴住迟声的动摇。
——
纪云谏再醒来时,仍是漆黑一片。
他不像先前那般神智模糊,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良久后,才缓慢地伸出手覆盖到自己眼睛上。
其实黑色也分很多种。
天还没亮时,黑色像是墨线织就的绸缎,虽然绵密,但也会从缝隙里透进几缕细细簌簌的光。
闭上眼时,黑色像是一扇乌木门,虽然看不见,但心里清楚,只要推开门,外面又是亮堂堂的世界。
但纪云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下的黑色,像是打翻了一方砚台,浓稠的墨汁浸满了眼眶,再顺着脸流下去,连口鼻都捂得严严实实,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好在腕间束缚的绳索已被解开,至少还有灵力。纪云谏轻轻舒出一口气,定了定神,铺开灵识探向周遭。
几乎在灵识散开的刹那,一道熟悉的庞大灵力便紧贴在他身侧浮现。纪云谏心头一惊,抬手朝那道气息探去,带着几分不确定:“迟声?”
指尖首先触到了温软的皮肤,接着沾满了潮润的水渍,再往下摸索,面上有些不平整,细细的一道凸起。
嗯,确实是迟声。
迟声猛地撤身退到一旁,不作声地用衣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
纪云谏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笑了:“可是为我备的茶水?有心了,我昏睡多时,实在渴得紧。”
迟声闻言将一旁温着的水取来,接着扶纪云谏坐起,让他半倚在自己身上。
迟声没打算哭的,但是看着那双昔日或温柔或清亮的漂亮眼眸,如今只黯然地、不安地、失了焦地定在半空某处,他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纪云谏先是就着他的手浅饮了几口,接着有些不确定地偏过头,舌尖舔过那片湿热的泪痕,语气疑惑:“怎么是盐水?”
第98章 久疾
纪云谏的气息离迟声很近,却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迟声发出的换气声。虽强行压低了动静,但二人本就相依偎着,纪云谏时不时就能感觉到身后人胸腔剧烈的起伏。
他叹了口气,侧了过去将迟声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手轻轻顺着后背拍着:“怎么这么狡猾,叫你抢了先机,如今我便是心酸,也不好当着你的面落泪了。”
迟声清了清嗓子,又扯过纪云谏的里衣狠狠擦了把脸。
纪云谏素日爱干净,迟声如今仗着他目不能视,便把那片濡湿的衣襟胡乱拢回原处:“还有心思在这打趣我,你当真不知自己如今处境?你身中妖毒,已是命不久矣了。”
自打纪云谏决定留在山谷时,他就没打算活下来,听了这话,只静默了片刻:“那我还能活多久?”
“月余。”
纪云谏先是拧了拧眉,须臾反而轻声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幸好你前些时日逃了,要不然,说出去倒像是你克夫似的。”
迟声咬紧了齿关,何止是克夫,克的还是同一个夫。
纪云谏本就是强撑着哄他,见他情绪平和了,便带着迟声一起躺了回去。这毒素在体内已潜伏许久,如今被纪天明一催动,比之沉疴宿疾更要来势汹汹,强行提上来的精气神散了,四肢也绵软无力。
迟声怕压到他的肩膀,不由得挣扎了几下。
“先别走,”纪云谏以为他想离开,出声劝阻道,他的嗓音还算平稳,只是比往常更低些,“陪我待一会儿吧。”
纪云谏这才有心思回想起昏迷前的异象。他大致能推知迟声身属妖族,且身份不低。可二人明明相识不久,迟声对他的情意之深,竟同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牵绊如出一辙,这让他不由得疑心起前段时日里,那些反复闪回、却始终模糊不清的陌生片段。
迟声也安静下来,眼泪流过了,是时候为接下来的路做打算了。西北关自己早已布局多时,如今近半数人手与物资都已调遣出去,关内正是空虚之时。
他无意识地捻起一缕纪云谏的长发,只是那人间尚有三位金仙期大能未曾出面,也不知是不是有所图谋。无论是什么,这次,绝不能失败。
想到这里,他突然侧过头看了纪云谏一眼:“你怎么不问问你拼死守下来的那些人手,如今都如何了?”
纪云谏的思绪被他打断,只摇了摇头:“就算问了,我如今也做不了什么,不过是徒添烦恼。”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开口试探道:“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这句话落下,空气都凝滞了许多。
“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迟声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问这些还有意义吗?”
“那便是认识了。”纪云谏若有所思,心中那莫名的钝痛越发清晰,他偏过头朝着迟声的方向,“那你知道我为何少了这段记忆吗?”
他的话音刚落,一双手便紧紧扼在了他的脖颈上,动作虽看着可怖,纪云谏却察觉迟声根本没用什么力气,甚至自己连呼吸都是顺畅的。
迟声的手在发抖,也许不记得也好,就算记起来,也不过是多一个人痛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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