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仙长亲率残部,安抚流民,清剿残余妖患;朝廷调遣粮饷,重建城池,修补灵脉。”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整整十载光阴翻过,今日的四方太平、海晏河清,皆少不了萧含章仙长的功劳!”
此言一出,座上又是一阵称颂赞叹。
这时,席间突然有人开口问道:“先生说得实在精彩,可我族中有位长辈,当年也曾亲历苍陵战事,听他口述,与先生今日所讲,略有几分出入。”
众人转头望向那出声之人。
说书人的醒木落在桌板上:“在下愿闻其详。”
“据他所说,当日萧仙长的确是给了妖王最后一击,可除了他之外,阵中还有另外两位修士。那一战打得三人一死两伤,惨烈至极,而非先生口中那般,只凭一人之力便扭转乾坤。”
台下议论纷纷。
说书人捋了捋胡子:“但凡大战,哪有不流血牺牲的道理?世间向来只记功高盖世者,那些没能留下姓名的多半也是寻常修士,虽有苦劳,却也算不上……”
靠窗的桌边,一道身影起身向外走去。
纪云谏容貌与从前并无二致,气质却早已判若两人,本常含着笑意的凤眸,如今只消看上一眼,就让人噤若寒蝉。
今日来京城,是赴楚吟苒和程远之的喜宴。仙凡本是殊途,这二人却因一同处理战后事务,日久生情,结了尘缘。
仪式繁琐,纪云谏看得很认真。
他还欠着一场未尽的婚宴。
楚吟苒见他神色戚戚,临别时特意将他拉到一旁,轻声问道:“纪师兄,柳伯母前些日子还托我劝你,若是遇上合心意的人家,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纪云谏只笑着摇摇头。
楚吟苒迟疑着开口:“师兄,你总说你已有意中人,可这么多年,我们却连一面也未曾见过。”
旁人仍维持着被系统篡改后的记忆,如今世间记得迟声之人,只有纪云谏和在东隘关与之有一面之缘的萧含章。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历练,我要等他回来。”
“他要是一直不回来呢?”
纪云谏抬眼,凤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那我就一直等。”
楚吟苒不再劝。
纪云谏独自回到了青陇镇。
这是远离尘嚣的一座偏远小镇,素日少有生人往来。
他在镇中临街处买了间小院,宅子不大,独门独院,院内栽着一棵榆树。
他将沙漏取出,放在桌上。
沙漏流空一次,便是一载光阴。他曾携着这捧细沙行遍天下,只愿能加快相逢的进度。
然而十年风雨,如同黄粱一梦。
纪云谏如今有些疲惫了,大半光景都自囚于这方寸宅内修炼,毕竟若是修为再高一些,老去的速度就会再慢一些。
他企盼自身的寿数足够漫长,漫长到足以等回那个迟迟未归之人。
最后一抹沙穿过细处,纪云谏拿起来换了个边。
然而今天注定是个不平静的日子。
门外传来阵叩门声,打破了这连日的沉寂。接着,一个小男孩不请自来地从门缝里探出个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院内,小声唤道:“纪仙人,你在吗?”
“我说过了,你无需这样唤我。”
这是邻家的幼子阿禾,之前有一次在山野间玩耍时,被魑魅上了身,纪云谏顺手将邪物驱了去。自那以后,他见了纪云谏便喊仙人。
他仿佛没听到纪云谏所言一般,依旧扒着门缝,雀跃道:“纪仙人,我爹上山打猎,捡着新鲜东西嘞,你来看看不?”
纪云谏摇了摇头:“不必了,你自己玩吧。”
阿禾眼睛暗淡下来,默默把头缩了回去,哒哒哒跑开了。
纪云谏收回目光,重新敛神修炼。
没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阿禾的脸再次卡在门缝里:“纪仙人!是两头小狼崽子!”
“我爹说那狼不一般,不是寻常东西!你来看看嘛,就一眼!”
纪云谏叹了口气。
寻常人见了他的冷脸,自己就躲了去,只有这小孩像刺儿球似的黏在身上,摘也摘不下来。
他陷入回忆里,许久才回过神来:“不去。”
阿禾又垂了头离开。
纪云谏继续闭目调息,院外隐隐传来一阵喧哗骚动,夹杂着孩童的叫嚷与旁人的议论。
紧接着,哭闹声渐起,纪云谏皱了眉,推开门。
阿禾独自坐在门口那棵老树下,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小石子,脸上黑乎乎的,只有眼泪淌过的几道痕迹干干净净。
见纪云谏出来,他也不喊人,只把头扭向一边。
纪云谏走到跟前:“怎么了?”
阿禾最开始扁着嘴不说话,接着泪珠滚下来,冲出两道新的黑印子:“阿爹把小狼送到集市去了,你帮帮我,别让他卖掉它们,好不好?”
见纪云谏不做声,他扑上前,紧紧抱住纪云谏的腿,在那月白长衫上留下一摊湿漉漉的脏印子。
“你先松开手。”
最后,还是纪云谏拗不过,阿禾在前领着路,带他一起往集市去。
集市上热闹得很,众人簇拥着一只模样极好看的赤狼,火红的皮毛如同燃烧着的火焰,围观者莫不啧啧称奇,都道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不远处的肉铺前,另一只同样年幼的小狼毛色杂乱灰败,被粗绳捆在木桩上,屠夫扬刀正要落下。
纪云谏弹出一道灵力,屠夫手腕一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上前解开粗绳,捏住幼狼后颈的软皮将它提起来,小家伙吓得浑身发颤,细细的尾巴却一圈圈缠上他的手腕,勾住不放。
纪云谏皱了皱眉,将手伸远了些,再从怀里拿出两锭银子递给一旁的摊主:“这两头狼我买下了。”
阿禾他爹在一旁看直了眼,自己将这两只畜生卖给摊主只收了三百个铜板,哪成想这隔壁的小公子一出手就是两锭银子。
他搓着手忙凑上前来,脸上堆着笑:“纪公子,您原是喜欢这些野生小玩意,咋不早点知会我一声?日后我进山多注意些,定然给您留着!”
纪云谏示意阿禾将他手中的小狼接过去,可阿禾径直奔向被人群围着的赤色幼狼,伸手抱在怀里,小脸贴着火红的皮毛蹭了又蹭。
杂毛狼崽在纪云谏手中蹬了下腿,借力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攀在他的腕上,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上蒙着层薄薄的白膜,底下隐约透着些微光。
纪云谏怔住,另一手托住那软乎乎的身子,分出缕灵力探进去。
它又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喉咙里挤出几声细弱的哼唧声。
没有异常。
纪云谏将那崽子举到面前,它毛发结成一团,沾满了干涸的泥灰,看不出原本的毛色,只敢缩着身子发抖,尾巴怯怯地缠在他腕间。
“阿禾,”他边取出一方帕子,将那小兽裹得严实,边对阿禾说道,“红色的那只你若想要,就归你了,这只我带走。”
阿禾欢呼起来:“纪仙人,你待我真好!”
纪云谏不再回答,只拎着帕子的四角,将它提回了小宅。
一时兴起容易,可真要养活一只还没断乳的狼崽子,那实在是难上加难。
小东西碰不得水,他拧了布巾给它擦拭,一番收拾下来,才勉强露出原本纯白的毛色。
狼崽离了母体,整夜嗷呜乱叫。纪云谏每隔两三个时辰就要起一次身,用细竹管喂进温着的羊奶。稍慢了些,它就饿得乱啃乱咬,时常抱着他的手指吮吸不肯松开,指尖全是细牙留下的咬痕。
奶温稍热,它就拼命甩头不肯进食;稍凉了些,又会肚痛蜷成一团。有时吃着吃着,它忽然就没了力气,软趴趴瘫在帕中一动不动,纪云谏伸手去探它气息,好半晌,才见它回过温来,呕出一口羊奶。
这才不过三日,阿禾已是眼底发青面色憔悴,他抱着那只赤狼扒着门缝不放:“仙人,我要是再养下去,别说是它了,我自己都命不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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