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章冷笑一声,“天下只你一个聪明人吗?”
二人到底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他想起前阵子付明光和汇丰银行的大班往来频繁,略略思索了一番,就有所猜测,只要着人盯紧汇丰码头,果然就逮住了躲了他几日的付明光。
付明光说:“宝宝,你不该牵扯进来的。”
沈元章听着他似叹似愁的话,竟莫名觉出一股酸楚之意,他想,付明光怎么能到现在,还拿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这人到底有没有心?大抵是没有的。付明光对他,也许只有逢场作戏。沈元章有些心灰意冷,他淡淡道:“你与我相交,等的不就是今天吗?等着看我像个傻子似的被你愚弄,被你牵着走。如今目的已经达成,何必再说这些假惺惺的话?”
付明光哑然。
沈元章盯着付明光,道:“你从头到尾,都在耍着我玩。”
半晌,付明光低声笑了一下,道:“是啊。”
“啧,都说学生仔好骗,如今看来,也不见得都是这样,”付明光笑盈盈的,一股子风流浪荡意味,“乖仔,少年人,还是不要太聪明更招人喜欢。”
即便沈元章早知付明光对他别有用心,这一刻,脑子里还是嗡嗡作响,“付明光!”
二人正胶着,却又有一行人踏雪而来,为首的是个穿着巡捕房制服的华捕。沈元章和付明光目光都是一凝,沈元章看着那华捕,道:“李巡长,今日怎么来这汇丰码头?”
当初方耀文横死在码头时,沈元章就与这华捕打过交道。李巡长一见沈元章,客气道:“沈四少,您也在这儿,”他又看向付明光,道,“付老板,我们今日是来请付老板去巡捕房走一趟的。”
沈元章心头发紧,付明光面色未改,笑道:“哦?为何?”
李巡长道:“哦,是因为贵司名誉董事约翰逊先生一事。”
付明光脸上露出几分恍然,沉痛道:“李巡长,害死约翰逊先生的凶手抓到了吗?”
李巡长尴尬地笑了一下,道:“我们正在全力缉查凶手,如今就是来请付老板去巡捕房做个问询,还请付老板配合调查。”
付明光道:“当然,我也希望能早日抓捕凶手。”
李巡长眉开眼笑道:“多谢付老板,这边请。”
付明光要走,却发觉沈元章还抓着他的手臂,他拨开那只自己曾握着把玩的修长手指,道:“沈先生,告辞。”
沈元章抿了抿嘴唇,看着李巡长,道:“既然如此,李巡长,不介意我也跟着一起去吧?”
李巡长愣了愣,道:“这……”
付明光道:“此事与沈先生没有干系,沈先生,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合作之事就此作罢,不要再纠缠了。”
说完,他就对李巡长说:“走吧。”
远处传来几声鸣笛声,却是汇丰的远洋轮渡已经起航了。付明光并没有让黎震随行,而是独坐上了巡捕房的车,隔着玻璃,先看见了远处静静站着的沈元章,风雪沾肩,无端有几分可怜之意,再往后,却是辽阔的海域,轮渡吞吐着浓烟,渐渐远去。
雪落凝睫,沈元章才猛的回过神,他倏然看向沉着脸的黎震,见左右已经没有闲杂人,才道:“付明光究竟有什么打算?”
黎震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沈元章道:“只有我能帮他。”
黎震说:“不必了,沈少爷,我们不是一路人。”
沈元章气笑了,他压低声音道:“付明光已经被带去巡捕房了!这不是第一次问付明光关于约翰逊的消息了吧。”
黎震看着沈元章,就如他所说,这的确不是第一次,在约翰逊的尸体被发现后的第二天,就有巡捕上门做过简单的问询。
黎震想起付明光交代过的,也放低了声音,道:“沈四少,你不必诈我,他们当下只是在查约翰逊的死,如果是真的发现了……来的会只是一个巡长吗?”
沈元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就算如此,现在巡捕房已经盯上了你们,查出约翰逊的身份是迟早的事,整个沪城,只有我会帮付明光!”
黎震沉默片刻,摇头道:“这是我们的事,和你无关,沈四少,你只要闭上嘴,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说完,黎震就走了。
就如付明光所料,巡捕房来找他,还是因着约翰逊身死一事,就算心中有所猜测,付明光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出巡捕房时,李巡长叮嘱付明光,近期不要离开沪城,付明光自是配合,转身离开时,脸上的笑意收敛得一干二净。
黎震已经等在巡捕房外,付明光将上车时,目光往远处眺望了一下,只见远处街角停着的,正是沈元章的车。
付明光在心中叹了一声,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悔意。早知沈元章是这么个情种,还不如不招惹他,可……他当初盯上沈元章,不就是因为,沈元章或许是个情种吗?
第36章
腊月二十九,除夕的前一日。
这一日本该是风平浪静,喜气盈动的日子,沪市人多重视小年夜,所谓的小年夜不是小年,而是除夕前一夜。这一日,沪市百姓已经开始洗洗刷刷筹备大年夜了,可这一日,公共租界的的中央巡捕房内却接到了一起报案,却是诚安银行一个职员失踪了,他还窃取了银行内近几日留在银行内的现金贵重物品,更要紧的是,锡兰存入诚安的巨额款竟被其一道卷走了。诚安银行的负责人大惊失色,一边派人去寻那旷工的职员,一边前去锡兰,却发觉锡兰已经人去楼空,这才直接报到了巡捕房。
中央巡捕房的总巡长一听顿时想起了还未破案的约翰逊被人殴打致死一案,约翰逊正是锡兰的名誉董事,又是锡兰——大腹便便的总巡长敏锐地觉察出了此间不是小事,而后不过一个上午,几个相近的巡捕房又陆续皆到了几其报案,要么是财物失窃,要么是家中佣人无故失踪,还都是一夕之间的事。
这一日,西商众业公所内亦发生了地震,无他,锡兰的股价骤然下跌,引发了诸多人的惶恐,一时间果断的,当即将手头的锡兰的股票都抛了出去。如此一来,几乎是一个恶循环,抛售股票,股价下跌,偏偏锡兰的付明光竟不曾想办法补救,锡兰雇佣的股票经纪人饶是身经百战,也隐隐不安——这种不安不是突然而来,而是自有人大笔抛出股票时就有的,他曾问过付明光,付明光却神色从容地安抚了他,现下更糟,他联系不上付明光了。
股票经纪人和西商众业公所的经理自是只能去寻纪丰,钟老板等一干股东,恐慌情绪如瘟疫一般迅速蔓延,一切都与付明光的失踪离不开干系。
“啪”的一巴掌狠狠扇在了李巡长的面庞上,他哆嗦了一下,躬着腰,却不敢躲。
站在李巡长面前的是巡捕房内的最高长官,一位英国巡官,他骂道:“我让你盯着付明光,你竟然还能把人给跟丢了!”
李巡长心里叫苦不迭,当初他们只是隐约觉察约翰逊的身份有些奇怪,加之他死之前曾数次以不久后就将有大笔收入为由赊欠赌债,可约翰逊在沪市只与锡兰的付明光相交甚近,而后巡捕房查出,他自付明光手中得了两笔钱,便猜测约翰逊的死或许与付明光有关。昨日,李巡长将付明光带回巡捕房后一番问询过后,付明光表现的滴水不漏,只能将他放了回去。付明光离开后回了公寓,李巡长暗中吩咐几个巡捕盯着付明光的寓所,哪里能想到,大活人竟凭空不见了!
付明光消失的时机太过凑巧,谁都没想到锡兰如今爆雷,就是那锡兰储存在诚安银行的大笔款项,若无付明光的印章和那职员的里应外合,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转走那么一大笔钱?
英国巡官指着李巡长骂道:“找不出人,你也别干了!”
李巡长陪着笑,道:“长官放心,我一定把人找出来,”他眼珠子一转,道,“沈家,沈家四少沈元章一定知道!”
巡官盯着李巡长,李巡长道:“昨天我将付明光带来巡捕房时,他就和付明光在一起,二人动手拉扯,沈元章和付明光一向交好,他一定知道付明光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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