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闻沉默须臾,道:“阿元,我明日再来看你。”
沈元章没有再回头看唐景闻,他失落地垂下眼睛,慢慢转身离开了。他一走,沈元章脚下踉跄,所幸荣天佐扶住了他,一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药瓶,取出两粒药丸递给他,轻声道:“来。”
沈元章就着他的手咽下药丸,喝了大半杯水,这才慢慢坐在了椅子上。荣天佐熟练地替他按着脑袋,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又头疼了?”
荣天佐与沈元章二人虽一个在沈公馆,一个在外,却算得上自幼相依为命,他知道沈元章自幼早慧,心思也重,在他母亲去世之后就不曾睡过一个好觉,夜里几乎都是睁着一只眼的。后来他想,等报了仇之后就好了,报完血仇,将沈家拿在手里,一切就会好了。哪成想,无端冒出一个付明光,险些要了沈元章半条命。
三年前那事过后,沈元章就患上了心悸头疼的毛病,看过许多大夫,却也无计可施。后来还是一个老大夫给沈元章开了药方,勉强能缓解头痛之症。
说来自离开沪城之后,沈元章除了偶尔还会心悸之后,已经许久不曾犯过头痛症了。没想到,今日又犯了病。
沈元章摇了摇头,说:“和唐景闻没关系。”
荣天佐拧紧眉毛,衬着脸上那道疤分外狰狞可怖,他道:“怎么会和他没关系,是不是他……”
他没说完,却见沈元章面上露出了一个笑,他脸色苍白,那一笑,让荣天佐想起很多年前,他自码头血拼回来,就见少年沈元章坐在他那间狭小的屋子里,身上穿着的还是学生服,仰脸冲他笑,有种孩子气的天真和愉悦,道:“天哥,三哥完了。”
荣天佐没有再说话。
沈元章伸手拿过桌上已经回刃的跳刀,一按,刀尖弹出,森寒冰冷的刃尖上还隐隐透着血色。他拇指轻轻捻去沾染的血迹,轻声说:“天哥,这回我不会再输了。”
人心博弈一道,无非是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可有时,一退就昭示着步步退。
诚如沈元章所想,离开后的唐景闻很难受,他既担心沈元章的身体,又懊恼自己惹恼他,转头又嫉恨起宋伯卿,如果不是他,自己和沈元章之间好不容易破冰不会又这么僵化了。全然忘了,他自己也是有错的。慢慢的,他又想起宋伯卿的身份,宋伯卿是医生,莫不是沈元章身体不舒服,去找宋伯卿看诊了?
是当初自己那一枪留下了后遗症?
这么一想,真是抓心挠肺,一刻也坐不住,想杀去沈元章家里看个清楚明白。可他又顾忌沈元章此刻不想看见他,只怕自己去了,还要惹得沈元章不高兴。百般思绪在脑海中翻腾,唐景闻心里苦涩得如生嚼了几斤黄连,纠缠到最后,都变成了对沈元章的担忧。
唐景闻自知自己做错了事,有所掣肘,第二天去登门时,沈元章果然不见他,他只得退而求其次,问问沈元章的身体如何。偏对方嘴严,一句也不肯透露,一宿未睡的唐景闻焦灼不已,他盯着那佣人看了半晌,还是忍了下来。
这一忍,便是几日后在沈家鸿兴开业的剪彩仪式上了,再见着宋伯卿携礼来贺时,沈元章与宋伯卿二人言笑晏晏。一旁拿到沈元章着人送来的请帖,如拨云见月,欢欢喜喜地来参加开业仪式,还自作主张地上蹿下跳地来帮衬招待宾客的唐景闻,一回头就看见沈宋相对而谈的模样,当即就沉了脸,却也没有发作,而是扬起一个笑容,以更加得体的主人姿态地迎了上去。
第50章
鸿兴开业,日子是特意找大师算过的良辰吉日。沈元章不信这些,不过商贾之人都想要个好意头,港城一带尤其如此,索性入乡随俗。沈元章自来港城之后,明里暗里遭到本地商会的不少排挤,他一改在沪城时的低调,手段强硬,折断了不少伸来的手,此番更是将开业仪式办得盛大。酒会上不但有港城华商出面,还邀请了工商署,警察署的洋人,宾客众多,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宋伯卿是沈元章的朋友,自然也是要来的。他长沈元章四五岁,二人相识的时日虽短,加之一些不足以对外人言的原因,当日沈元章对唐景闻说的二人“一见如故”有些夸张,却也算得上投缘。宋伯卿出身商贾之家,性情谦和,又是医生,言谈之间很有几分谦谦君子的温和。他今日不是一人来的,身边还跟了个青年,约莫二十八九,面容冷肃,深色西装裹着颀长健硕的身躯,很有几分冷冽的气度。
沈元章说道:“伯卿,声哥,多谢你们来捧场。”
宋伯卿笑道:“阿元,恭喜鸿兴开张大吉,未来一定生意兴隆。”
“财源广进,沈生,”宋运声客气道。
“谢谢,”沈元章也笑了一下,道:“还要多谢你和声哥帮忙,不然鸿兴不会这么顺利。”
宋伯卿道:“谢什么,互帮共赢,你也帮了宋家和阿声。”
宋伯卿这话却不是客气,他出身宋家,却没有走父辈的路,反而选择了从医。宋家长辈抽断了三条竹鞭也没能改变他的心意,便也只能由他去。他虽不经商,对此道也不陌生,沈家在沪城,南方都有门路,宋伯卿做中间人,两两交换,合作共赢。
唐景闻便是这时来的,他笑吟吟道:“宋先生,欢迎,多谢你来参加鸿兴的开业酒会。”
宋伯卿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青年,笑道:“唐先生,你也来了。”
“宋先生这话说的,阿元的公司开业,我当然不会缺席,”唐景闻和沈元章挨得近,胳膊相碰,他笑着问沈元章,“是吧,阿元。”
沈元章没有应答,反而对宋伯卿道:“先里面请吧,今日人多,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伯卿海涵。”
宋伯卿笑着摆了摆手,临进去前,目光在唐景闻身上转了圈,露出几分若有所思。唐景闻没有闪避对方的眼神,反而笑了笑,用粤语慢悠悠道,“今日唔好客氣,食好飲好。”
唐景闻见宋伯卿二人已经不在,低声问沈元章说:“累不累?”
沈元章看了唐景闻一眼,此地是港城,洋人说英文,许多商人却都是粤商,说广东话,多是唐景闻与他们应酬。
要不是唐景闻,说不得今日沈元章也要手忙脚乱。
沈元章没有再冷言冷语,开口道:“谢谢。”
不过两个字,让饱受几日冷遇的唐景闻有些受宠若惊,他面上露出笑,衬着那双熠熠的桃花眼,风流又飞扬,他道:“你我说什么谢,”话又一顿,笑嘻嘻地在他耳边道,“当然,宝贝要是真想谢我,今晚等散场了请我吃宵夜。”
沈元章瞥他一眼,没理会他,唐景闻也不恼,想起什么,对他说:“阿元,别和宋伯卿走得太近。”
“不是我吃醋,”唐景闻说,“宋伯卿身边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沈元章点头道:“宋运声。”
唐景闻声音压得低,道:“宋运声虽然姓宋,却不是宋家人,他是宋老爷子是养子,听说是宋家的家生子。宋老爷子老了,按规矩,该是宋伯卿继承家业,可他放着偌大的家业不要,去做了医生。”
“你知现在宋家是谁掌家?宋运声,如果是宋伯卿也就算了,偏偏是宋运声一个家生子,其他宋家人哪里肯?”唐景闻说,“宋运声这个人我听过,有手段有能力,可惜身份不正,如今宋家内斗正凶,你不要靠得太近。”
沈元章突然想起自己和宋运声的合作,恍然,难怪宋运声会将目光投向内地。
沈元章摇头道:“晚了。”
唐景闻说:“嗯?”
沈元章道:“我和宋运声有合作。”
唐景闻一怔,却留意到他说是与宋运声,而不是宋伯卿,他道:“你和宋伯卿走得近是因为生意合作,还是因为他是医生?”
沈元章看着唐景闻,道:“重要吗?”
唐景闻想也不想就说:“当然重要,你还未告诉我那天怎么脸色突然那么差,宋伯卿又是医生,阿元,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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