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房产大亨(343)

　　她以为自己本该死去，毕竟她的身体直面来自次元通道的冲击，然而她竟然还有意识！

　　羲和的光芒柔和地包裹着她，带她潜入到蓝紫色的大海当中，她就像一条回归了家园的鱼儿，新鲜的空气充盈着她，温暖的水流拥抱着她，她徜徉在颜料翻涌的洪水当中，过于舒适的体验冲淡了往昔所有的磨难。

　　她睁开了眼睛，如同刚刚降世的婴儿，好奇地打量眼前的新世界。

　　这个由粘稠颜料组成的世界，在她眼中竟然变得通透无暇。

　　她往上，视线穿透水面，看到天空仍然在流淌着颜料，如同母亲洒下的乳汁。

　　她往下，数不清的金黄泡泡在水中浮游，有孤零零一个的，停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有成群结队的，倏忽分散又倏忽聚集，而后就像鱼群一样扎入幽暗不见光的深处。

　　赫连本该对此感到惊奇，但奇异的是，她心中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情绪，仿佛自己不再是人类，而是这片大海里的一员。

　　羲和的光芒包裹着她，远远望去，她也是一团金黄色的泡泡。

　　咕咚咕咚，在“海水”温柔的涌动中，一个金黄泡泡和她相遇了，在与它擦身而过的瞬间，赫连的意识被拉入了一片更加幽深的黑暗当中。某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不再是赫连，而是一个……泡泡？

　　那是宇宙中另一个诞育了生命的所在，那里通常一片漆黑，一年中只有几个时间段会有流星闪过带来一瞬间的光。

　　那里唯一的生命看起来就是透明泡泡的模样，它们会在流星划过的时候聚集、延伸、繁衍，在那个时候，泡泡的表面会折射流星的光芒，那是它们一生中少数几个获得色彩的阶段。

　　泡泡们没有具体的意识，它们追逐着流星，就像植物本能追逐阳光雨露。

　　有一天，这个泡泡感应到了流星的到来，它知道，繁衍的时间到了。

　　泡泡没有文明社会，也没有情感功能，它们是自体繁殖，后代继承母体的全部，就像一株植物出生就知道要怎么生长。

　　意外降临了。那是一颗特别大的流星，它带来的光亮无与伦比，可它没有追逐着未知目标远去，而是降临并洞穿了泡泡的栖息地。

　　在被光芒笼罩的那一瞬间，这个准备繁衍的泡泡得到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只小鸭，它出生在了丰茂的草地里，鸭妈妈带着它去游泳，它害怕水……」

　　一个小动物的形象鲜明地出现在了泡泡的意识里。

　　泡泡忍不住接近了那个通道，它被吸了进去。

　　它降临在了地球。

　　它成为了一只小鸭子。

　　它溺死在了水里。

　　它获取了恐惧。

　　在化作泡沫消失之前，它看见一个人类女人在说，“就在不久前，这里发生了一场小型火灾事故……现场人员推测，是附近居民燃放烟花爆竹不当引起的。正值新年，请大家庆祝时千万注意安全……”

　　她是什么？她在说什么？为什么我能明白？

　　我？我是什么？

　　泡泡不明白自己诞生了意识。它最后看见的，是夜空中绽放开的火树银花。

　　比它所期待的任何流星都要绚丽。

　　烟花在夜空拼出了几个字：新年幸福。

　　幸福……是什么？

　　泡泡不知道，泡泡消失了。

　　那是1995年的春节。

　　……

　　那颗金黄球球已经远去，赫连的眼前也逐渐明亮，很不可思议，在与之接触的那一瞬间，她体验了那颗泡泡的短暂一生。

　　一个没有灵魂也没有意识的生命，在那一场天外奇迹里，短暂地获得了生命和情绪，它不明白自己产生了什么变化，但赫连知道，它短暂地拥有了灵魂。

　　一个猜测在赫连脑海里成型，她不再随波逐流，而是主动靠近了其他金黄泡泡。

　　那是一个安静停在水中的泡泡，它没有任何动静，只随波逐流，仿佛一个死物。

　　赫连的手指轻轻抵住了它。

　　——我好开心啊！

　　这句话就这么突兀进入了她的脑海，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可赫连就是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随之而来的，是再度将她意识覆盖的黑暗。

　　进入那条通道的泡泡越来越多了。

　　它们这个种族的生命是连接在一起的，一个泡泡消失，族群中的其他泡泡将继承它的记忆。

　　于是所有泡泡都知道了，原来有那么一个神奇的世界，原来有那么神奇的能量，原来它们也可以不必永远呆在黑暗中的。

　　留在原地等待一生中那么几个瞬间的光芒，与奔赴一个光辉灿烂的新世界，任何生命都会选择后者。

　　泡泡们开始接连通过通道进入地球。

　　恐惧、开心、痛苦、怨恨、酸涩、热爱、贪婪……无论什么情绪，泡泡们都想要。

　　人类天生就有灵魂与意识，人类天生就拥有喜怒哀乐，人类生活在那么美妙的世界里，泡泡真的很羡慕。

　　它们以前不知道羡慕是什么，它们现在理解了……

　　赫连浑身笼罩在羲和的光芒中，她一个接一个地触碰金黄泡泡。

　　她在这片蔚蓝当中游走，如同天空里的风筝。

　　……

　　在又一次黑暗覆盖当中，赫连发现自己发现自己和成千上万的泡泡挤在一起，所有的泡泡相互触碰，它们在共享信息。

　　——人类的故事可以作为我们降临的媒介。

　　——想要体验丰富的生命。

　　——想要灵魂。

　　——想要开心、痛苦、恐惧、快乐、幸福……

　　——想要……灵魂。

　　赫连的头脑仿佛经历了一次重击。

　　这一次，那个泡泡成为了一个次元生物，并且很快就觉醒了。

　　它是……小城主！

　　小城主从来不仰视别人，她总是高高在上地俯视一切，赫连是她第一个仰视的人。

　　从小城主的视角，赫连第一次发现自己那么高大。

　　永夜之城的恶魔常年从蜘蛛工厂购入情绪罐头，从人类身上榨取的情绪不够纯净，因为人类太复杂了，快乐中藏着恐惧，开心时又突然痛苦，痛苦中又酝酿出一点幸福……

　　而在永夜之城待久了，那些人类会变得越来越麻木，就算产生了强烈的情绪，也会消散得越来越快。

　　于是恶魔对罐头的需求越来越高，他们经常为了体验恐惧与痛苦的这种情绪争得头破血流，但这是永夜之城默许的规则。

　　小城主经常站在露台上看着山下恶魔们的宴饮，看着他们一会儿开心幸福，一会儿痛哭流涕，像一群疯子在自娱自乐。

　　“我们不是地球生命，我们想要在地球上生存，就得欺骗这里的规则，让它认为我们本就属于这里。”

　　“人类的故事太合适了，故事里的角色真实存在，却并不实际存在。”

　　“但太热门的故事不行，因为那些故事里的角色在人类的集体信念中，已经拥有了生命与灵魂。我们无法占据他们的位置，只能选取冷门角色。”

　　“所有已觉醒的次元生物都想拥有属于自己的灵魂，我也想。”

　　……

　　赫连忽然感受到了一阵尖锐的耳鸣，那是普通人类无法承受更高频率时产生的应激反应。

　　混乱当中，她脱离小城主，意识回到了那片“海洋”中。

　　两只小手忽然捧起她的脸颊，水中小城主的头发长长地摇曳起来，如同晕染开的墨痕。

　　她的形体有些虚幻，仿佛赫连的幻觉，可那触感太真实了，令赫连禁不住微微颤抖。

　　“我选择了你，我选择保留小城主的天真。但我失败了。”

　　小城主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她的身影也如同水墨画逐渐溶解，“你杀死我的时候，我体验到了痛彻心扉的滋味。谢谢你。”

　　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空茫，“但我……好想要自由啊……”

　　自由不是在虚无当中等待。

　　自由是拥有灵魂与感情。

　　哪怕做一个永远痛苦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