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不想负责。”蒋湛闷下一口酒,说是这样说,林崇启没有轻易交出自己,他颇为满意。“那怎么感动的,还有故事?”
林崇启眼底奔腾起燎原大火,这火烧足三十个日夜,舔舐天空,吞噬四野,目之所及皆为赤焰。
“它救了我。用千年妖丹化为屏障,替我挡下焚身烈火。”
蒋湛举杯的手一顿,为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付出生命值得吗?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后悔吗?如果再来一次考虑接受吗?”林崇启后不后悔不知道,蒋湛问出来自己先后了悔。这问题没意义,有点咄咄逼人的意思。
林崇启倒是耐心:“并非后悔拒绝了它,而是觉得自己在这场灾难中应当做出更好的选择,找到解决办法。”
蒋湛点点头:“怎么办呢,这人情没法儿还,我允许你记得,但只能有义不能有情。”
林崇启目光落回来:“放心,它在我脑子里,不在我心上。”
“说得好听。”蒋湛嗤笑,“还有吗?趁我心情不错赶紧坦白。”
四个半小时的飞行,蒋湛早就睡过去了,林崇启依旧在他耳边小声讲述,把自己的经历当成故事伴他入眠。到飞机平稳落地,他总算将这上下几万年交代清楚。
第119章 国师,别来无恙
刚出机场,滚烫的湿气迎面砸过来,所有人像被塞进一块吸满热水的海绵里,里里外外都蒸透了。包车司机相当有经验,直接拉他们去了附近的商场。再出来时,个个花红柳绿,薄衫短裤,乍一看与本地人无异。
同样是夏季,南卡这里的桑拿天更让人受不了,五脏六腑泡发了似的,每一口呼吸,都胸口发堵,鼻腔发烫。
“不适应吧。”司机操一口浓厚的地方乡音自顾自介绍起来,“一年里三百天都这样,不凑巧,这两周尤其严重,特别是你们要去的那一片,瘴气大得走不动道儿。”
朱樱订的酒店在南卡下边儿的一个小镇上,离青山近,越过那片瘴气林就能摸到山脚。这林子又叫闷葫芦沟,常年浓雾密闭,毒物遍地。人在其中不辨方向是其次,稍不留神受个伤烂成葫芦里的一滩浓水都是有可能的。
“没事儿师傅,我这俩朋友从北方来,正好给这湿气蒸一蒸润润肤。”朱樱坐在副驾嚼鞭草果,她手上还捧着一袋,是卖衣服的店主送的。后边两位因刺鼻的辛辣味拒绝投喂,她倒觉得祛湿提神,连胸腔那股灼热都压下去不少。
冷气开得很足,车窗上很快爬满密密水珠,有几道蜿蜒滑下来,像融化的胶水,将窗外的景扭曲成奇幻的色块。蒋湛已比下飞机那会儿适应多了,有身上这件速干衣的功劳,更多是因为林崇启将他的手牢牢抓在掌心,渡气走脉,如阳春化雪,将他体内的湿浊驱除得干干净净。
蒋湛看着林崇启,目光不由自主地偏向他身上这件花衬衣。明明是很俗的款式,愣是让这人穿出了特殊韵味,不管远看近看,都别有一番风情。他怀疑对方即使简单套个麻袋,身上的珠玉之华也难掩半分。
想起一事,蒋湛微微侧过身子,掏出手机给魏铭喆发信息。林崇启让他别跟Lia来往,他连Arlo都很少联系。这回还得麻烦兄妹二人,不为别的,就为能瞧一眼神庙里那画。
车晃到加油站时,那边回了信。鸡粪夹杂柴油味往鼻腔里钻,蒋湛以买水为由避开林崇启才点开手机。魏铭喆出马,两兄妹果然认真对待。蒋湛只要求复拍一张,人传过来一份扫描件。
便利店老板让他自己去冷柜取,他随便拿了几瓶根本无暇顾及。此刻,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手机上,年代久远,颜料部分褪色,可蒋湛仍一眼认出画中人是林崇启。
一身玄色广袖长袍,袖摆与衣袂向后飞起。腰间云纹玉带,身姿挺拔堪比松柏。肤白胜雪,双眉入鬓,一双凤眼望过来穿古越今。七分英锐,三分疏离,长发并未全然束起。一半嵌宝金冠固顶,一半青丝泼墨垂肩,几缕扬在空中,似猛然驻足,似疾行欲去。
蒋湛看得痴迷,直到迎客铃响起才回神。他急忙付款,将其中一瓶递给林崇启。手迟迟未松,眼睛盯得发直,自林崇启魂归本体,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同。现下恍然明白,语气、表情、神态不过表象,那眼神、那气场才是三万年底色的根骨,无法掩饰也无法伪装。
“怎么了?”林崇启以为他水土不服,手往下去了几分握住他的手腕,大体上正常,就是脉搏跳得有些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长长短短的绿叶子,“闻闻,会舒服些。”
蒋湛接过来,呆愣愣地放到鼻尖,香茅混薄荷的气味直冲大脑,若有似无还夹着缕姜味。蒋湛不喜欢姜,可林崇启这把却让他上瘾。他不自觉地深吸了两口,耳边传来店老板的笑。
“这位帅哥以前来过吧。”老板说的是林崇启,“加油站旁的鸡舍味道冲,游客都不爱在这里下车,我刚搬来时也受不了,一天吐两回。阿嬷就给我摘这种姜花叶子,恨不得塞鼻眼里。别说,旁的都不管用就这个有效。”
老板从柜台里拿出两只巴掌大小的布袋子,样式朴素,封口有抽拉绳:“放这里面挂脖子上,维持个两三天不成问题。”
蒋湛从不往身上挂佩饰,上学那会儿流行细链儿,魏铭喆要跟他戴兄弟款被喷出二里地。细算起来,那骨子是个特例,林崇启给他系腕上后,他就没想过摘下来。
刚打算拒绝,林崇启把布袋子接过来,笑着跟老板道谢。蒋湛赶忙付款,老板却摆摆手说送的。
等到了外边他立刻表明,自己绝不往脖子上挂这东西。林崇启嘴角依旧挂着笑,说他替蒋湛揣兜里,需要时再拿出来。
“南卡本地人热情好客,送你的拿着便是,要是拒绝会被视作看不起。”
蒋湛“哦”了一声,忽又猛地偏头:“你真来过?”
仔细一想,又觉得多余问这一嘴。林崇启这个三万多年的老古董,走南闯北,肯定哪哪儿都逛遍了。上天入地都不在话下,何况只是个边境小城。
林崇启点头:“从前做任务时来这里考察过。”
“做任务?”蒋湛有些懵,在他的认知里,这家伙应是散仙那样逍遥快活,怎么还有任务傍身。他嗤笑:“别跟我说你以前也要做牛马。”
没想到林崇启没否认:“闲得太久挺无聊的,后来我就会找点事做,当然前提是我感兴趣的事。”
“比如?”蒋湛好奇心被吊到了顶点,太新鲜了,林崇启给人打工,他想象不出。
“比如......”林崇启望着蒋湛的眼睛温柔带笑,“就像神庙里那幅画上的我,观天象、布风水,为天子掌乾坤之脉,解厄安邦。”
林崇启提到那画蒋湛本应心虚羞赧,可眼下他顾不得旁的,抓住对方的手臂就问:“国师?”
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只眨了一下蒋湛即刻领会,林崇启从前的职位就是国师。难怪衣冠不凡,气韵高华,原来是当朝天官。
上车后他还在回味画上人的样子,决定找天悄摸打印出来,与清和的照片一并挂起。老宅一套,常住的公寓里摆一套,以后和林崇启的家里也要来一套。
“水呢?”朱樱从副驾探过身子,见林崇启怀里揣着几瓶,拿过来就喝。“呸!什么啊?”
蒋湛也愣住,刚刚没顾得上,现在细瞧,看不懂的文字画了一圈,是南卡本地土话。
“根露啊,挺好的,消热解暑还止泻。”司机脚踩油门,车冲出去老远,“就是有股怪味道,你们喝不惯。”
何止是怪味儿,朱樱盯着瓶子里棕色的液体反胃,简直是混了牛粪的泥巴汁儿,糊了她满嘴!要不是蒋湛刚帮她省了一大笔,这火绝对要发出来。
“还有别的吗?”她咽咽口水将吐意压下去,文明礼貌地望向后排二位。最后是司机大哥伸了援手,告诉他们后备箱里放着几瓶未拆封的矿泉水。
土路难行,越靠近闷葫芦沟路越窄。道两旁的枝叶将窗户刮得呼啦作响,蒋湛心中盘算,这一来一回的损耗得给人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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