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崇启走到蒋湛面前,想摸他抱他,伸手却不敢触碰。
蒋湛懵住,刚冲过来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结束一切,结束这漫长疯魔的对峙。可他明明想亲手了结这怪物,下一秒连自己都没想到,这匕首就这么插进了“辰光子”的脖子里。
胸腔依旧剧烈起伏,蒋湛看着林崇启眼神有些飘忽。他知道自己错怪了林崇启,可又因鬼使神差杀对了而感到庆幸。有些事不想细想,他嘴唇嗫嚅半天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目光落回来时,他看到林崇启在颤抖,浑身上下都打着细颤。他不想老怪物过分感动得意忘形,立马解释:“别误会,这身子是清和的,我不能——”
“林崇启,谁说没有神谴,这就是你的报应!”尖锐的叫喊消失,青狐趴地上疯狂大笑,“你费劲心思杀我灭我,又不想以命抵命,觉得我不配,把我视作脚下的泥!现在你满意了?我说过,爱上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青狐的笑声比方才的尖叫还要刺耳,蒋湛不明所以,看到林崇启眼里有压抑不住的痛苦。
周围窃窃私语,只有朱樱上前询问:“师父,它什么意思?”
元极子有了猜测,不忍下定论,旁边的辰光子道:“九尾狐为上古灵族,凡灵族者得天道庇佑不得灭净。蒋湛斩杀九尾狐最后一脉,将身魂俱灭,无轮回可坠。”
朱樱呼吸一顿,两眼瞪大不敢再眨一下。
“老王八?”蒋湛看看自己的手和脚,分明还有感觉,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林崇启唇角抽动,五官痛苦地揪到一处。他以为找到了最完美的解决办法,只要将青狐的魂封进万相印,无需殒耗他人性命就能让其在这世上消失。他甚至想过,献出自己一魂与之同归于尽,只是确如青狐所说,觉得它根本不配。
如果再来一次,如果再来一次……
“林崇启,你不死不灭,活着的每一天都将是痛苦,每一口呼吸都灼你的心。后悔了是吗?”青狐的魂魄渐散,声音也随之淡去,“这世间有你才是深渊,而你也逃不出!”
“老——”蒋湛感到身子发轻,接着原本还有触感的四肢开始麻木。他看到手指一点一点消失,浑身血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刺奔腾。
蒋湛猛地看向林崇启,根本来不及说一个字,那眼神包含万物,在心脏骤然停止的瞬间只做出一个口型。
林崇启的手依然举在半空,那些未曾触碰的温度从他指尖溜走。他双眼通红目光虚浮地落在地上,三万多年自问没做过大奸大恶之事,不过爱上了一个人,想与他相爱相守走完平凡短暂的几十年。
手上的玉戒还泛着温润,蒋湛要他做蒋家媳妇的话还荡在耳边。日落月升,他就失去了所有。
再抬起来时,那手陡然攥紧,眼神坚毅如炬。
什么天道,什么轮回,他偏不信!
林崇启双手结印,垂眸聚气。天光大亮又大暗,最终将那月亮染红!
辰光子身形一顿,简直不敢相信,林崇启竟要重塑时序,倒转乾坤。
“崇启,万不可做逆天之事,小蒋命数已定,你强行倒转只会引发大乱累及众生!”他冲上前被林崇启护体罡气震在原地,素来不见悲喜的脸上现出慌乱,“你的存在非天地能容,可只要心存善意,云华永远是你的归宿,莫要沦丧心智,将世间拖入万丈幽冥!”
林崇启的眼睛依旧闭着,不论是狐妖还是辰光子,他们的话何其相似,觉得可笑至极。
都说天行有常,强求则损。既然生来有违伦常,不符法理,他今日就要破了这道!灭了这轮!改写阴阳!
辰光子劝说无用,立刻令元极子召来太机派所有弟子,又通知章崇曦速来凤云岭。林崇启一意孤行,颠倒日月,他需要在那轮弯月再度丰盈之前阻止一切。
凤云岭上下两百多名弟子盘膝打坐于珍朱泉旁齐声诵念。辰光子与元极子兄弟二人以自身为阵眼,锁山封魂钉乾坤。那轮红月愈缺愈圆,外间万物疯狂轮转,待朱樱通结界接回章崇曦,凤云岭上空已被符咒铺满,透不出一丝天光!
诵诀声不绝于耳,如钟声荡气回肠,灵光从他们口中不断溢出,化作八道万里锁链,纵横交错罩苍穹。
章崇曦奉命取来辰光子卧室里的那幅《云华祖训》,虽已从朱樱嘴里知晓了个大概,可亲眼看到林崇启被师父师叔浩浩荡荡一群人布阵围攻,就连爻乾那帮不修道法只知道混饭吃的家伙也假模假式地参与其中,他心里登时浸满说不上来的难受。
章崇曦犹豫不决迟迟不肯上前,怀里的卷轴却被辰光子大手一挥扬到了天上。《云华祖训》在空中“刷”一下展开,这幅他看过无数遍的法帖在此时显现出不同。
“你执迷不悟一错再错,我只能遵循师父遗令。”辰光子十指相抵,双手无名指内扣向里,“师父大道无私,以牺牲自己为代价替你改命,也知你与旁人不同,怕有朝一日犯下大错,故留道魂在人间。”
“什么?”元极子愣住,没想到道隐真人早做了准备。接着眼前被强光覆盖,《云华祖训》里的内容一字字落下,在辰光子周身形成一道几十米高的天然屏障,而那屏障轮廓渐显,是道隐真人!
“崇启,若你迷途知返,我愿竭尽所能封你进万相印,待他日放下心中怨念还有一线生机。”辰光子再开口时已是两种声音并起,浑厚雄劲,令听者震颤,五脏六腑随之共鸣。
林崇启不为所动,仍然双眸紧闭,躲在八丈外的乾震子突然冒出来:“把他封万相印可以,先把我的那份还我!”
从前不知道这万相印的作用,以为里头存着惊世骇俗的功法,哪知就是个存放妖魂的容器。一想到之前把这玩意儿随身挂着就汗毛倒竖,他不想以后的每个日夜还要与这东西为伴。不过残片得要回来,那可是开派祖师传下来的镇派之宝,不能在他这里没了。
青狐的话未必都是虚言,兴许那把匕首真的有用。乾震子见没人搭理,大着胆子往前,捡起匕首塞到一名弟子手上:“试试,成了你就是下一任掌门。”说完,抓起那人的衣领大力朝前一推。
那位爻乾的弟子本是不敢的,在乾震子的威逼利诱下只能哆哆嗦嗦挪着步子,发现林崇启一动不动而周围又有太机高手坐镇才鼓起勇气冲上去。快要到阵中时,他肩上一沉被拽飞出去十几米远,匕首一声闷响掉在脚边,而出手之人竟是章崇曦。
这弟子揉揉肩膀愤恨骂道:“云华弟子疯了,一个个正邪不分与妖为伍。”
章崇曦不与他争辩,见那人还要捡,急忙抢先一步。只是手还未碰到,那匕首突然腾空,从他面颊一侧飞过,速度之快在他耳际留下一缕风声,随后穿越一众弟子,堪堪停在林崇启身侧。
林崇启伸出一只手,匕首乖乖落入他的掌心。
“真以为世上万物相生相克,这东西能制我?”林崇启收拢五指,将它生生碾成粉末,那双眼再睁开时,如极地寒冰,令人辨不出情绪。“它只是我的牙。五百年前那场血案,一群正义之士不分青红皂白齐上阵,拼尽全力不过断我一颗尖牙。”
他一跃而上,在空中蹿出六道光影,数万张符咒随即焚烧,在凤云岭上空燃起熊熊大火。
“万相印非我自愿,谁也不能强行将我封入,就算师爷老祖再世也奈何不了我!”林崇启的声音从烈焰中传出,如雷滚过夜空,火车碾压胸腔,震得地动山摇,树上的枯叶全数抖落。
接着一声巨响,那八道锁链轰然崩断,似火球砸向地面,在珍朱泉边落下数十道星火,欲将天与地烧成一片!
爻乾派一众哀嚎四窜,太机派的弟子仍镇守阵中。朱樱与章崇曦引泉水灭焰,忽然黑云压顶,滚滚浓烟翻涌上空。
随后那云层深处露出两道金芒,浓烟正中探出一颗巨首。双角虬曲后扬苍劲胜铁,瞳仁如刃泻出的光晕瀑布般往下流淌。它似龙非龙,无足凌空,金鳞护体,鳞片翕张间可见如玉肌理。
“道隐,这天下所有在我眼中不过沧海一粟。千秋万物生灭由我,并不由天。”那张嘴微微张开,吞吐间风云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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