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迈凛站起身,“好说,您带路。”
他们在楼下稍等了片刻,等总兵部队的人清完了场子,确认无事,才下来回报,士兵开路,军官和谢迈凛一前一后进了几时休。
昔日歌舞场,如今炼狱景,自打进了大门,院中都是尸首,以外邦人居多,还有武林堂打扮的,几时休堂倌的,横七竖八地歪在凉亭桌上,倒在地上,靠在树上,乌鸦在院中盘旋,扑着翅膀高飞,总兵的人扫出一条道路,站在两旁,引进正楼。
五幺跟在最后,眼下一望,心中大惊,腿脚发软,只觉可怜,韦诫拉他一把,催他进楼。
血色让人心发慌,五幺眯眯眼再睁,否则头晕目眩,吐息间一股腥气,熏得人手脚发麻,好似站在尸山血海,风也臭,地也软,他没知觉地跟着上楼,踏过一阶阶楼梯,随血迹蜿蜒向上爬,转过身他不敢朝下看,怕对上哪双未合的眼。
到了三楼主堂,门口已是戒备森严,五幺扶着墙才能站稳,前面谢迈凛和军官在客气:“您请,您请。”“您先请。”
五幺按捺不住,心头火直冒,什么场合了,还请个屁,他也没看清,就随手伸出一推,军官踉跄一下,朝前走了两步,回过头,怒目而视,正要发作,谢迈凛挡在他面前,对军官道:“请,请。”将人带了进去。
韦训经过五幺,看了他一眼,好心道:“你要不就别进去了。”
五幺说不出话,喉头有些发涩,但脚步不停,跟着一起了进了主堂。
堂中剑拔弩张,决斗的血溅在东南西的墙上,敏王坐在正中央,拿一把短剑放在膝盖,另一只手拿酒壶,手发着抖,披头散发,满头是汗,有种大开杀戒的癫狂,眼睛瞪得浑圆,眼中布满血丝,恶狠狠盯着进来的人。敏王身后,站着七八个最后的守卫,一个用刀挟持着曹维元,曹维元手臂肩膀收了伤,染红半边身子,正往地上滴血,满脸苍白,像是站不稳;一个拎着一枝春,她的头发散开,脸肿了半边,靠在柱子旁,瞧着惊吓过度。
武林堂的人聚在南边,也是拿着刀蓄势待发,现在被总兵的人拢做一处,暂不要行动,领头的是个狠人,头顶还有个豁口,也一言不发。
西边是吓傻了的三家族的人,岳家少主岳展受了伤,瘫坐在地上,身后是敏王的一个守卫,正用枪尖抵着他的背,而沙乙桐已经仰面死在座椅上,喉咙上还卡着一把刀,死掉的倒在地上,其他都瑟瑟发抖地站在后面,不敢言语。
五幺多看了几眼沙乙桐,何等风云人物,在这般凶狠争夺当口,也不过就是最不起眼的一条命。
军官道:“敏王,放下刀,跟我们走吧。”
敏王冷笑,“你也配命令我?”
军官显然没打算劝降敏王,他转而道:“你先把那两位放了吧,何必杀害无辜。”
谢迈凛看了眼军官,无声笑笑,也不阻止。
敏王啐了一口,“一个婊子,一个贱货,联合起来耍我,谢迈凛,你这无耻的小人……”
谢迈凛看向军官,“这骂得我真是一头雾水。”说罢又望向敏王,“你骂我可以,但咱俩这才是第一次见,我哪里得罪你了?”
敏王笑道:“好啊,是你!”说罢眼睛一睁,抬直手臂轮番扫过,指向岳展、一枝春、曹维元,“还是你?!是你?!”他一甩袖,咬着牙齿,“布下这罗网,将我心血毁于一旦!你——”他指向曹维元,随从立刻推出曹维元,将人一把掼在地上,用刀指着眉心。
曹维元苍白的脸扯出个笑容,敏王指着他,“是你!你传谢迈凛的话!”
曹维元干涸地笑:“大人……王爷……讨个赏头,混口酒喝,你哪个这么认真……我又没说过,一定要让你见到谢迈凛……这年头,顶着门头行走也是常有的事,咱们又不是第一遭,你这又是何必……”
敏王怒掷酒壶,砸在曹维元脸上,谢迈凛板起脸,拿着腔调道:“曹维元,你看你干的好事,把王爷诓成什么样了。”
五幺左看看,又看看,闭着嘴。
军官一看两边扯话,心中推论道无非是谢家亲随招摇撞骗,诓住了本就有不臣之心的敏王,哄得他以为有战神相助,真做起了春秋大梦,实在荒唐可笑。而看三大门派这副惨样,怕也是未能逃过敏王的怀疑,首当其冲地丢了性命,至于门派诸人有无参与,也是后面再审不晚。
当下军官便道:“敏王,你先冷静,放过那姑娘,同我们走一趟吧。”
敏王拂袖而起,宽袍抖动,手持剑朝这边奔来,众兵蓄势待发,谢迈凛瞧着他,倒是不躲不避,敏王停了步,恶狠狠盯着谢迈凛,红口白牙,呲呲冷笑,“你敢骗我?!”
谢迈凛仍旧一副无辜相,“我都不知道你说什么,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你也真敢干,要是我,借我一百个胆子我都干不出来!”
军官道:“敏王,有话可以回去慢慢说,你收手吧,不要徒劳抵抗了。”
敏王一甩头,怒视众人,“门都没有!”说着抬刀横颈,竟是要学西楚霸王,一声哀叹,便要自戕,正是时,一颗石子飞过来,打中敏王手腕,手一抖,长刀飞出手,甩落在地上,敏王吃惊一看,军官来不及多想,一挥手让周围士兵扑上,将个敏王按倒在地,后面的敏王随从当即发难,要砍杀人质,曹维元眼疾手快,踢开压他的人,又救下一枝春,岳展也挣脱钳固,滚出包围。
一时之间堂中大乱,忽然有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谢迈凛,谢迈凛猛地超前踉跄几步,进了乱场,不知哪里飞出一柄短刀,径直奔着谢迈凛而去。这边谢迈凛还未站稳,一回首便看见迎面飞来的利刃,亏得是韦诫奋不顾身冲出,一把推开谢迈凛,自己的手臂倒是被重重一划,当场溅血三步,谢迈凛去看那短刀,直插在廊柱上。
军官急忙呼人,把该制住的人都制住,窜闹的都宰杀,须臾间,堂中又恢复一片安静。
谢迈凛走去短刀前,细细观看,一柄粗糙的黑柄小刀,是最普通不过的模样,街上百姓家随处可见。
军官正要开口,就听见谢迈凛高喊道:“有人要杀我!要杀我!”而后指着敏王,“我不曾耍弄你,你竟如此心狠!”
敏王冷哼一声,“谁下的手?真是好汉一条!”
军官叫人去保护谢迈凛,要带他立刻这是非之地。
五幺站在原地,看看身后,看看前方,总觉得蹊跷,怎么想,都不该是敏王下的手。刚才谢迈凛是猛地冲出去的,他身后除了总兵的部队,其实就只有谢迈凛自己的人了。
谢迈凛热演好戏,十足十的无辜,百分百的惊吓,被人护送着走了出去,洗干净一身嫌疑,有军官作保,有五幺见证,有曹维元背锅,如此这般完美退场。
来了个守备来向军官报道:“指挥使,总督府已经落停,部队朝州府衙门进发,参将也已赶去。”
军官便道:“好,收拾人马,我们现在过去。”
***
日光透出亮,在墨蓝色后隐约有金银底泛出来,但极目仍是一片昏蓝,显出这武场台尤其宽阔。
就在岳府的侧院,独独辟出这样一个比武场,空地中央是高大的比武台,台正中后垒一高桌,上一炉香拜关圣帝君,台两侧后是兵器架,十八般武器应有尽有。岳老帮主向隋良野伸手,请他站去台一侧,自己则站在另一侧。
岳老帮主道:“你转身看看,挑件衬手的兵器。”
隋良野转身,对着刀枪斧钺挨个看过,又回头道:“你用棍子?”
岳老帮主大笑,丢开长棍,“好,我便不用这看家本领,你我赤手空拳对招,拳脚不停,招架不住的先拿兵器,不死不休,你看如何?”
隋良野道:“好。”
岳老帮主束紧腰,正头带,活动脚腕,仔细打量隋良野:身形不动,单手在背后,左脚在右脚前半步,右肩下沉,是要大阔步来击我,什么拳?
毫无疑问,短拳。
一声乌鸦啼叫,划破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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