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森垂眸,手指轻轻握住了被单,双腿才勉强从沙发上下来,落到地面时熟悉的冰凉感从脚心上窜。
撑起自己的身体,黎森恍惚之中稍微晃荡了下才勉强站稳,眼前不知道到底是光线太暗还是他体质不好,阵阵发黑。
黎森偏过头,迈开细弱的双腿,站在简易门边,打开了简易门。
不是幻听。
来访的玩家,真的坐在他的门口。
那人佝偻着背瘫坐在地面上,无力的身体倚靠着墙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本该充斥在体内的力量,枯草般的发丝垂落着,眼窝深陷,眼下荡出黑晕,嘴唇因干裂翻起死皮,偌大的破烂麻布包裹上半身,双臂软绵绵搭在身体两侧,粗糙的双手的裂隙中满是黑色痕迹,难以分辨是干涸的血液还是脏污的泥垢。
在黎森开门之时,对方这才偏头看向黎森,那双眼睛如同两潭死水,这一瞬间,在毫无生机的两双眼睛对望的瞬间,黎森仿佛看到了同类。
如此安静的人,因为和他一样吗?
“你要进来坐吗?”黎森鬼使神差的和对方道。
而那人只是缓缓开口:“你可以坐在我面前。”
这一次黎森清晰的认知到不是幻听,而通过这一句,他也认知到眼前是一位男性。
黎森并不喜欢坐在地面上,因为过凉的温度可能会让他生病,在曾经还有父母照顾的时候,生病时就会让父母很为难,所以直到现在黎森也习惯性的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在不会生大病的健康条件之下。
黎森拖来了就在手边的电脑椅,和怪异的来访者隔着简易门。
黎森凝视着来访者,来访者目光虚无,死水一般的空荡双眸仿佛不曾定格在任何一处,黎森蜷缩着身体,即便他是居高临下的望着,却有一种自己其实和对方的现在别无二致的感觉。
“在安全屋有趣吗?”来访者问道。
“不。”黎森回答。
在这一句之后一切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们之间好像即便是沉默,也仿佛在对话一般。
他们好像一样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
好像一样了无生趣。
这个人和他的区别,似乎在于更加高大的身材,更为健壮的肌肉,以及明显不同于他弱势的氛围。
“被侵犯了自己的房间,甘心吗?”
“无所谓。”黎森道。
“你迟早都会被玩家利用的。”来访者抬眸看向黎森。
“嗯。”
“无所谓吗?”
“嗯。”
“其实本来就什么也做不到对吗?”
黎森因为不速之客的话而稍微理解了什么,那一瞬间对方好像真的读懂了他的心情。
意外的新鲜感。
“是格格不入感吧。”来访者斜倚在墙壁上,目光虚无,“在所有人,都朝气蓬勃的,竭尽全力的,渴望活下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吗?”
“……嗯。”黎森的手指无意识的贴着头皮握住了发丝,他不曾说出的话,其实对方说出来的相当简单。
“明明是不该有交集的人,为什么要强行被安全屋绑在一起。”男人微微偏头,凝视着黎森,“他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黎森没有回答。
玩家们打算做什么,恐怕这个人应该知道的比他更清楚。
在他没有使用权限的电脑上,记录了多少玩家和玩家之间的对话,他怎么会知道呢。
“想要的就只是属于自己的不会被打扰的空间,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被任何人说三道四。”
黎森无法反驳。
“哪怕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理会,那才应该是正在期待的人生。”
真的是同类吗?
黎森无法判断。
可黎森却觉得或许自己和这个能理解自己的人是不同的。
理由很简单。
这个人,是从无限世界里到来的。
他活着。
“你需要我做什么?”黎森直截了当的问。
“你需要我做什么?”然而对方却也反问了他。
明明是他自己找来的,为什么要问他?
“是不是很累?”对方却突然道。
很累。
累到不想去思考任何事。
没有什么动力。
在黎森无意识的思索着对方话语之时,黎森眼前的、从客厅中照耀到小隔间的光线被挡住了,黎森缓缓抬眸,看着那双无神空洞的双眼倒影着自己,来访者高大身材投射的影子将他笼罩,黎森看到那四处都沾染着脏污的手缓缓朝着他伸来。
“人活着,就会很累,挣扎着生活,在别人眼中也不过是笑话罢了。”来访者的手轻轻按在了黎森的头上,缓缓抚摸着,“我们的存在,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帮助,我们明明也不想帮助任何人,可却被这该死的社会强行拖着前进。”
黎森感觉到来访者上前,那破旧如脏抹布般的披风挡住了他的视线,只让他听到来访者低沉的声音。
“世界上活着的人相互理解,对寻求死亡和自我空间的我们却只有贬低和鄙夷,他们何尝不是在排除异己。”
黎森感觉那冰凉的手触碰到了他的后脖颈。
“为什么要这么否定我们,我们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脖颈。
“我们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为什么要逼迫我们,做我们不想做的事。”
仿佛呢喃的声音,在黎森的耳边缓缓回荡。
“好累。”
在一声轻盈的喟叹中,黎森本就疲惫到几乎无法睁开的双眼,缓缓闭合。
在他脖颈上的那只手,逐渐传来力道正在扼制住空气进入肺部的通道。
耳边骤然出现一阵嗡鸣,伴随着一声似乎是疼痛的闷哼,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黎森睁开双眼,看到了正在顺着他的手背向着衣袖处流淌的血液。
抬眸,在黎森的目光中,一把锋利的长刀直接从后方将来访者的后背和小臂贯穿,原本覆盖在他脖颈上的那只手似乎被刺中了什么地方,完全呈现出毫无力道的状态。
而来访者的另一只手则是死死攥着长刀刀锋,即便长刀几乎已经割裂了他的那只手,可他却死咬着牙不肯放开。
和黎森所看到的那空洞的目光不同,现在来访者神情中充斥着愤怒,不仅仅是对自己受伤的愤怒,还有对无法摆脱长刀的愤怒,以及面对着黎森时那隐含的可惜的目光。
黎森意识到,这个人是想杀了他。
那些话是在试图麻痹他?
在男人的身后,黎森看到了一个金色的影影绰绰的影子,隐约能窥见金色长发的女神高高举起手中长枪,黎森听到宛若教会唱诗班一般女高音,那似乎并非真实听在耳中的声音,眼前的男人似乎在这声音中动弹不得,长发女神手中的长枪宛若世界正义降下对污秽者的惩罚一般狠狠贯穿了男人的胸膛。
男人一瞬间面色狰狞无法行动,他几乎无法遏制的吐出了一口鲜血,握住长刀的那只手稍稍放松,而贯穿男人的锋利长刀开始不规则晃动,它居然想要横过刀锋将男人的心脏和手臂一起切割!
男人的表情疼痛到扭曲,但是丝毫不敢松懈对长刀的钳制。
黎森无法看清其它防御性道具被触发后的全貌,只能看到因为忍耐和用力而不断青筋暴起的男人的脖颈。
男人注意到黎森的目光,突然在狰狞的痛苦中对黎森露出了一个笑容:“真可惜。”
黎森眼睁睁的看着男人忍耐着,他也捕捉到了男人的笑容,即便那笑容明显不怎么温和,甚至狰狞到可怕。
黎森听到从耳边传来了冰凌的声响,瞳孔微微移向一旁,隐约似乎再次触发了什么道具隐约闪烁的光芒微微照映到黎森的瞳孔中,黎森望着那处不断闪烁光芒的方位,那似乎有什么正在蓄势待发,只要男人稍有动作就会立刻掷出。
“这里到底,有多少东西……还专门只触发,属性克制……”男人目眦尽裂,嘴角却勾着嘲讽笑意,黎森不知道对方到底希望嘲讽谁,嘲讽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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