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在乎这个弟子?
傅云晔脑子冷了下来。
徐禅对奉朝晖道:“我睡一会,你们走的时候再叫醒我。”
“没问题。”奉朝晖回头仔细看他,他自然不会像蓬莱境其他学员一样,以为徐禅睡觉就只是单纯的睡觉,这人交流会入梦道可是第一啊!
指不定睡觉就在疯狂修行。
“你安心,有我挡着你呢。”奉朝晖不由看向四面八方的各种视线,徐禅确实生得过分好看了些,他的容貌出类拔萃,穿着衣袍浑身湿透之后有种摄人心魂的意味,平时盛装出行时没人察觉,但私底下一比较,人的眼睛自然会被美好的事物吸引。
徐禅进入梦境,在梦里等待了好一会,却没等到剑凌老师出现。
傅云晔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认知中。
这个弟子,真诚懂事,好学上进,心无旁骛,而且冰雪聪明,一点就透,悟性极高,甲极殿半数执教对他赞不绝口,就连胥染都动了撬墙角的心思。
可见这个弟子的优秀。
几乎胜过了他以前收过的所有弟子。
身为师父也就罢了,作为对方的执教老师,看到他明明有剑道天赋却剑道成绩倒数,他如何能完全漠视?
而且对方孝敬了他那么多灵石。
从未在他这里得到过任何好处,却送他价值一万的玉冠,发现将死蓝鲸第一个想到把功劳分给他,得他教导的这些天,刻苦努力,知恩图报,明明手上没什么钱,却恨不得掏空家底地感谢他,尽可能地让他的所作所为有所回报。
胥染坑了他那么多灵石,后来将灵石还回去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的怨怼,只是纯粹的感谢,没有怪之前袖手旁观的他,甚至还感谢他。
这样的弟子,他稍微在意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又不是草木。
不过他也只是当下在意而已,人都是会变的,日后这弟子站上足够高处,经过浊世熏陶,一如那些自命不凡的旷世天骄一样,丢了本心变了性情成了祸害,那他,从未教导过弟子的人,公认从不在意弟子死活的人,他的名头不会给弟子带来丝毫的助力,甚至还会带来灾厄。
到那时,自有外人对付他们,甚至无需他亲自动手。
整理好思绪之后,傅云晔闭上眼睛,循着他留在徒弟身上的一丝气息,进入到对方的梦境之中。
徐禅等待的过程中,面前是堆满手札的长案,他正埋头疾书,偶尔拿出卦盘来算些什么,这是卦道,还有本源道、星宿道、推演道等等偏门的道统,忙得恨不得有几只手。
察觉到有人进入梦境,徐禅还在继续庞大的运算,等到人走到近前,他这才缓慢地做出想要起身的动作,眼睛还不离书札上长串的数字,拇指点着其他手指指腹,飞快地算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傅云晔觉得自己问过好多遍这个话了,但他确实很好奇这弟子到底在忙些什么,让他等了那么多天。
徐禅闭上眼睛,眉头拧动后,又倏然松开,道:“算双粒子的运行轨道,每时每刻它们彼此纠缠的距离,知晓了这些事物的理论,有助于布阵。”
傅云晔话到嘴边,顿了下,道:“还练剑吗?”
徐禅收起长案,站起身来,来到傅云晔面前,手臂稍稍抬起,手中便多了一把剑。
离近了,傅云晔看到他的样子,心底暗自惊了一把。
多日不见,徒弟似乎消瘦了一些,容貌看着惊心动魄,身体飘飘然好似软弱无力,让人甚至忍不住想要扶一把。
徐禅拿到剑后,气势一遍,经过这些时日的修习,他已经感悟出了剑势,只是剑势还不够雄浑,他在海面之上舞剑,远处没有蓝鲸,只剩下天上的圆月。
他在月下练剑。
傅云晔站在岸边,抬眼看向挑起海水,衣袂飞舞的青年。
剑意割开海浪,剑势令水势平息,时涨时落的浪花与蹁跹的身影相得益彰,暗合了惊鸿的精髓,对方的剑法练得越来越炉火纯青,看得出来是每日都有修习,没有任何退步的迹象,几乎每次看都能给他惊喜。
突然,徐禅挥剑的速度一停,身体从半空中坠落。
傅云晔愣了片刻,瞬移上前,托住了徐禅的身体。
如此近距离看着他的眉眼,神态间难掩惫色,双目闭了起来,呼吸时缓时急,竟是真的昏了过去。
这是入梦道频繁修习成什么样,居然能在梦境中昏迷过去。
周遭的海洋、海岸、海岛、明月,寸寸湮灭,所有布景都在消失,黑暗逐渐笼罩了这里。
傅云晔托着徐禅的身体,眉头不由紧皱了,入梦道崩塌,梦境中的时间流速会不太稳定,梦境里会出现什么都未可知,徐禅梦境里的危险,自然伤及不到傅云晔,他搂着徐禅的身体,看着周围的黑暗大片大片地剥落。
凄厉的哭喊声,火焰燃烧屋檐坍塌的声音,纷至沓来。
傅云晔身上一轻,搂着的青年已经不见。
傅云晔看着眼前的景象,天穹之上有什么人在肆意杀戮,还算富贵的宅子里燃起漫天的火焰,点亮了黑夜。
远处城镇安静得如同死去,只有这处宅子里漫天火焰,一个一个人被剑光穿透,化作飞灰。
但高空之中并不见执掌杀伐的人影,似乎是梦境的主人,并没有看见屠杀者的真面目,故而这梦境只能继续,无法停下。
傅云晔魂力覆盖全境,在宅子中寻找徐禅的身影。
没有。
来到外面,傅云晔一顿。
一处窄巷,有个少年蹲在地上,双拳紧攥,指甲掐出血来,浑身都在轻颤,面上糊满泪水,眼里满是恐惧。
傅云晔轻轻出现在他面前,轻唤道:“徐禅。”
徐禅缓缓抬起头,看到这个宛如天神般的声音,突然瑟缩了一下,背贴着墙,眼里的恐惧更甚,但极深的恐惧之下,激生出浓烈的仇恨,他沉下脸,拔腿就跑。
傅云晔轻而易举地跟上。
徐禅被堵在暗巷深处,豁出去道:“你杀了我!否则我会让你付出最惨痛的代价,让你和你的全族死无全尸。”
傅云晔不由沉下了脸,他没想到梦境中的徐禅居然有自毁倾向,如果被其他人觉察到梦境里的破绽,只要灭杀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徐禅,就能让徐禅轻而易举地死在梦境之中。
顶尖修士在梦境中都是无所不能的,故而越是混乱的梦境,防备越多,越是危险,入梦道高人也会忌惮进入这样的梦。可徐禅的深层梦境却不一样,他的深层梦境就像未曾修剪过的荒草地,里头甚至具现出几乎无敌的敌人,更有无数个他在意的是他软肋的族人,而他自己却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少年,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样的梦如果不设下重重防御,在入梦道高手面前,形同土鸡瓦狗,一旦在梦境中被抹杀意识,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眼下,如果放任如此梦境沉沦,徐禅醒来只会更加疲惫,唯有让梦境平复,掌控梦境,才能让精神得到彻底的放松。
傅云晔落在他面前,道:“别怕,我不是伤你的人。”
徐禅蓦然一惊,眼前这人站在这里,外面的哭喊声还在继续,火光照亮了巷外的地面,徐禅眼里蓄满泪水:“你能救救我的家人么,我求你。”
傅云晔声音柔和:“我救不了你的家人,只能你自己救。”
徐禅一口将嘴唇咬出血来,微垂着头,肩膀瑟缩着,捏紧了满是鲜血的手指,哑声道:“我救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傅云晔道:“你可以。”
徐禅呢喃:“……可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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