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启南点头。
“小容是我外婆,在生我妈妈的时候就过世了。她应该是我外公唯一记得的人。”
沈启南微微一怔:“那你外公对她一定感情很深。”
当所有的记忆都被疾病抹除,还能留存在脑海中的那个人,必定是刻骨铭心。
关灼轻声笑了:“我妈小的时候,有人上门给我外公说媒,问她想不想有个新妈妈照顾自己,她会拿着扫帚把人赶出去。后来她自己也希望我外公能找个老伴,觉得他一个人太孤单了,老头也一样拿扫帚赶她,不许她进门,很坚决的。”
沈启南眼前似乎有画面浮现,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关灼慢慢地说:“可能对他来说,别人都不行,不是那一个人,就谁都不行。”
听到这里,沈启南心里一动,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这一眼,却发现关灼也正在看着他。
这句话本意是说谁,都已经不重要了。话到了这里,彼此的目光挪不开,从交织到胶着,是种互相作用的引力,带着足以留下烙印的热度,从眼底直达心底,不是叩问,也胜似剖白。
沈启南衔着关灼的视线,轻轻一歪头。
原来他也会变,不仅会产生这种想法,也终于能直白地表示,不再在这样毫无保留的对视中回避,或隐藏自己。
于是,另一件考虑过多次的事情顺从地滑到沈启南舌尖。
“等手上的案子办完,我想离开至臻衡达,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沈启南一样很有自信。
他早已把眼前的人划入自己的领地,不仅仅是感情,还有未来。
他也不否认自己完全是独裁作风,哪里是征询意见,分明是走个过场。可是,他知道关灼接得住。
关灼注视着他,神色之中果然并无惊讶,而后笑了起来。
“沈律,你是在邀请我成为你律所的合伙人吗?”
听到关灼忽然改换称呼,沈启南扬起眉。
球室灯光通明,照得他脸上一片粲然,连那一丝有意挑衅的神色都无比好看。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现在还只是一个实习律师,连执业证都没有拿到。”
关灼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又说:“如果我贿赂你呢?”
“你想怎么贿赂我?”沈启南掀起眼皮,不以为然地随口质问。
关灼移开目光,望着别处,却偏头靠近沈启南耳边,一本正经地说:“性贿赂。”
说完,他看了一眼时间,走到老人身边。
老人坐在轮椅上,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仍落在球台处,却是精力不济,有些困了。
关灼握住轮椅的扶手,调转位置,看向沈启南,说:“可以回去了。”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神色十分自然,看不出一点端倪,仿佛几秒钟前说那种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沈启南的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看了关灼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向外走。
这一眼实在很像是警告。
可他走在关灼的目光里,也不能抬起手来揉一揉耳朵。
那里刚才被关灼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拂过,自作主张地开始发烫。
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午餐也准备好了。
关灼拿出手机,给老人看了几个关不不的视频。几个月的时间,这猫长大不少,蓬松的长毛显得身体更圆润了,或上蹿下跳,或四仰八叉。
老人看视频的时候要带老花镜,两只手握着手机,显然很感兴趣。
只是看完了,笑眯眯地望着关灼,问道:“这是你养的小猫?”
关灼停顿一下,声音还是很温和:“对。”
老人又说:“小猫很好。”
倒是一旁的护工瞥见一眼,笑了笑:“噢!就是那只猫啊,长这么大了。”
沈启南发现,老人能够跟人进行简单的对话,对于自己知道的东西,别人问他,他也都能回答。
但老人似乎完全不能参与他人之间的对话,比如关灼在跟护工说话的时候,老人就像是完全听不见一样,慢吞吞地摘下老花镜放在一旁,拿起了勺子。
关灼走到沈启南身边,低声说:“吃完饭我们就回去吧。”
沈启南看看他的神色,点头道:“好。”
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的时候,老人又问了几遍小容在哪里,什么时候过来。他对于关灼的回答十分不满,但经过安抚之后又很快平静下来。
只是这种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吃饭时,沈启南忽然被老人的手杵了一下。
老人愣愣地看着他,问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在这?”
沈启南还没来得及说话,关灼已经起身坐到老人的另一边,目光直越而过,低声道:“没事,你不用回答。”
却在这时,老人的目光依次扫过房间里的几个人,忽然重重地喊了一声:“关灼!”
这一声直接让关灼怔了一下。
老人的情绪迅速地激动起来,看着半空中不知名的一点,神情一时一变,似乎在用目光跟空气里的一个透明人搏斗,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长出一口气后,又是大喝一声:“关灼呢!”
“我在,”关灼握住老人的手,用了点力气稳住他的身体,“外公,我是关灼,我在这儿。”
“关灼……关灼……”
老人转向他,忽然一把掐住他的手腕,粗糙的手指猛然收紧:“你不是关灼!我不认识你!不是关灼……”
说完这句话,老人把关灼的手甩开,嘴里断断续续的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却是越来越激动。
“你去跟小容说,她把阿囡留给我,自己走了。她不能……她把阿囡也带走了,不能、不能……关灼呢?关灼呢!”
老人胡乱挥着手臂,把碗勺拨到地上,又扫过桌上的一盅热汤。
沈启南想也没想,伸手把老人的手按下去,被冒着滚滚热气的汤水烫在了手背上。
他甩了一下手,看到关灼已经控制住老人不再乱动,起身走向洗手间,在这一秒的空隙里,已经感觉到关灼的目光压在他身上。
“没事,我去冲一下手。”
手背被烫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痛,伸进流动的冷水中才有所缓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启南挽起衣袖,垂眸看着倾泻的水流,虽然隔着一扇门,又有流水的声音,但还是能听出外面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想来老人已经平静下来了。
其实给手冲水还在其次,沈启南是想了想,如果易位而处,自己是关灼,这个时候,他不在外面可能会好一点。
他抬手关上水龙头,离开冷水的冲洗,手背依然有强烈的痛感。
差不多是同时,洗手间的门被推开。
沈启南抬眼,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已经被关灼握住了手腕,低头仔细检查。
“没事,我已经冲过了。”
他想把手抽出来,可关灼攥他极紧,分毫不动。
“时间不够。”
沈启南被拽了一下,看着关灼重新打开水龙头,握住他的手腕放在冷水下冲着。
近在咫尺的距离,沈启南却有点看不到关灼的表情,只好开口问道:“没事了吗?”
关灼答得极为简单,就只一个字。
“嗯。”
关灼不说话,甚至也不看他,整个人身上萦绕着一种沈启南无法概括的东西,目光就盯着他的手,一动不动,掌心的力道半分也没有放松,几乎握得沈启南有点疼了。
他动了动被冷水冲得发麻的指尖,轻声道:“冷。”
关灼把他的手从冷水下移开,另一只手揉着他的手指,用掌心熨着,再度伸入水流之中。
沈启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扫过天花板,又看看镜子里的关灼和自己。
他小幅度地挣扎一下:“可以了吧。”
关灼不为所动。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检查了沈启南的手背,关上水龙头。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