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这里,已见分晓。梁彬略微靠近沈启南,打开天窗说亮话。
“郑董想知道,高总那边,有没有可能尽快取保?”
沈启南注视着梁彬,不说话,不动,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
他看得出梁彬这个人身上有傲慢,这也并不奇怪,他是郑江同最信任的秘书。秘书这个职位,非常有趣,在有些人那里,就是一个整理日程上传下达的角色,但在另一些人那里,就完全不一样。
眼前的这位梁秘书,就是后者。
而在沈启南面前,梁彬把傲慢收敛得很好,只体现一种事在人为的关切。
但他话里的避重就轻,话外的别有他意,其实都非常明显。
数日前,同元乙烯在东江开发区的工厂发生爆炸事故,四人死亡,另有多人受伤。梁彬只提“事故”,不讲“爆炸”,是一种委婉的表态。
他口中的“高总”全名高林军,是同元乙烯的负责人,爆炸事故之后,他被带走接受调查。
郑江同跟俞剑波的交情很深,同元集团的大量法律业务都与至臻合作,这样的案子,郑江同更不会去找别人。
现在,这个案子就在沈启南的手里。
他望着梁彬,轻描淡写地说:“死了人,刑事追责程序就会立刻启动。但像高总这样的高层管理人员,又不参与一线生产作业,如果只是下面的一些人员违规操作,那责任就落不到他身上。‘有罪者罚当其罪,无辜者免于受冤’,本该如此。”
梁彬心领神会,微笑道:“明白。给事定性,也就是给人定责。调查组那边……”
他后面的话,沈启南只是分心听着,目光却移向了办公室的另一边。
休息室的门做了隐形设计,关闭的时候跟室内装潢融为一体,基本上看不出来。
可这时,那里却敞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沈启南清楚地记得,自己没有打开过休息室的门。
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微微一动,指尖蜷缩起来,神情也有了一丝变化。
“沈律?”梁彬不失礼貌地催促了一句。
沈启南回过神,转头看着梁彬,将轻颤的指尖藏进掌心。
他笃定地说:“我保高总出得来。”
梁彬脸上的笑意愈深,他站起来,向沈启南伸出右手。
沈启南起身,伸手同他相握。
待到送走梁彬,沈启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门的一瞬间,他轻轻抿唇,随后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沈启南回头,毫不意外地看着刚从休息室里走出的关灼。
他的眼睛明亮、冷峻,不带一丝感情。
第109章 愿赌服输
目光接触的一瞬间,关灼感觉自己的心脏陡然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利刃忽然贯穿。
在赶来律所的一路上,他心里都像是空的,什么都搜寻不到,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当面见到沈启南。
现在他见到沈启南了,胸腔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却被尖锐的疼痛所取代,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启南的神情极度淡漠,望过来的目光冷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他的脸色却很苍白,嘴唇缺乏血色,眼下有极淡的一层阴影。
关灼控制不住地微微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用力到关节处的皮肤都好像快要紧绷得裂开。
沈启南的状态不好。
他怎么可能状态好?
在他发现了他的秘密,知道了他是谁之后,知道了他一直在骗他之后。
是他让沈启南伤心了。
昨天晚上他们还通过电话,他故意问沈启南是不是想他了。沈启南先开始不做回答,关灼却隔着电话都能想象他的表情,大概是风轻云淡地挑起眉假装没听到,让他很想立刻就出现在沈启南面前,捧着他的脸深吻下去。
而后手机听筒里传来安静的呼吸声,沈启南很轻地“嗯”了一声。他承认了,又很快地说:“不行么?”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一切天翻地覆。
沈启南知道了他一直以来隐瞒的事情。
这一夜,沈启南是怎么过来的,关灼不知道。
他强迫自己抬起眼睛,可沈启南也用目光拒止了他的靠近。
“我让你进来了么?”沈启南淡漠地说,“出去。”
说完,他看也不看关灼,转过身将桌上的一叠文件收好。崭新的A4纸边缘锋利,他指尖忽地一痛,已被划出一个小小伤口。这瞬间的痛感令他十分烦躁,沈启南停下动作,伸手捺在那叠纸上,下颌线绷得极紧。
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动静,关灼并没有离开。
沈启南蹙着眉,神色愈发冷峻。
在他再度开口之前,听到了关灼压抑着的沙哑的声音。
“你不要接同元化工的案子。”
沈启南冷笑了一声。
他转身看向关灼,语气之中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你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句话?我名下的实习律师,还是同元化工的股东?”
关灼没有说话,望向他的眼神里却几乎有千言万语,深得吓人。
沈启南勾了勾嘴角,眼睛里面却殊无笑意:“怎么,这是什么很难查到的事情么?”
他原本只是不想看到关灼的眼神,不想解读,不想被其中任何的东西裹挟,因而试图用一个轻飘飘的笑来抵消一切。
可是讲完那句话,心里却像是破了个口子,呼呼地往里灌着风,堵不住也填不满,喉咙里又像是填了一把铁锈,连说话都疼。为了抵抗那种感觉,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却又为什么,身体里越来越空?
“对不起。”关灼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把太多话都压铸成这一句。可他知道,这一句根本没有用。它单薄无力,弥补不了任何。因为他让沈启南伤心了。
沈启南是一个很锋利,很骄傲的人,可能在太多人眼里,他都像是一块坚冰,万年不化,又冷又硬。可是再冷再硬都是表象,内里是一簇蓬勃火种,是关灼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明亮最滚烫的东西。
他用手捧住了,握住了,却也让这个人伤心了。
关灼往前走了一步,沈启南目光雪亮,说:“你敢!”
他的声音仿佛从唇缝里挤出来的,关灼果然站在那不动了。
两人之间的几米距离宛如天堑鸿沟,沈启南嘴唇抿得极紧,浑身都笼罩着冷漠。
关灼的眉心一动,望向沈启南的眼神深重摄人,有那么多个瞬间他都像是要冲过来了,可又仿佛被一条无形的锁链死死地固定在原地。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向你隐瞒了很多事情,你想怎么惩罚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关灼深深地看着沈启南,“但你不要接这个案子,同元化工和郑江同这个人都很危险,我——”
沈启南移开视线,漠然地打断了他:“你想多了。”
关灼的神色变了。
“我收拾东西,离开你家,以为自己已经表示得很清楚了。你不用向我道歉,是我自己蠢,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你骗。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我问过你,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你骗了我,而我相信了。我也一直没有想起来,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法庭上。”
沈启南抬起左手,手掌翻向外,用右手的食指点了点掌心的伤疤,神情淡然到几乎有些漫不经心。
他继续道:“我们在一起之后的每一天,你都可以对我坦白,可是你没有。你让我住进你家,睡在你床上,几堵墙之外就是你的书房。我真忍不住想知道,你怎么敢就这么让我住进去,太自信了吧。”
关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沈启南轻描淡写的语气像利剑一样贯穿他的身体,比什么责难都更锐利。
这件事他无可辩驳。他做错了,可是没法撤销。
他背着父母的案件,要找到真相,但这也不是他能够伤害自己所爱的人的理由。他就是在一边说着爱,一边欺骗和隐瞒沈启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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