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启南转头,看了一眼关灼的侧脸,低声道:“看了。”
关灼等了一会儿,又说:“那里面还有几段录音,你也都听过了吗?”
沈启南垂下眼睫,“嗯”了一声。
“那几段录音里说话的人是我爸妈,”关灼平静地说,“他们出事之后,我家里被盗了,没抓到人,后面就不了了之了,几年前有人找到我,他说我家不是被盗,是有人偷偷潜入,拆掉了一些窃听装置。”
“就是这个人么?”沈启南问,“那些录音也是他给你的?”
“对,”关灼说,“就是刚才电话里这个人,他有完整的录音文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的。最后一条录音,是我爸妈出事的前一天。”
关灼的声音非常平静,但他说到最后的时候,沈启南还是看向了他。
那张英俊的脸上表情很淡。
“除了录音,他还给我提供了很多资料。我们靠邮件联络,频率不高,他一直很小心。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是男是女,只能猜他肯定是同元内部的人,因为那些资料外人是不可能拿到的。”
“你没有调查过这个人吗?”沈启南蹙眉。
“应该算没有。”
关灼很快地看了沈启南一眼,他脸上果然表现出了不赞同。
于是关灼很轻地笑了笑:“其实也不是不能查,但是如果做得不谨慎,被他察觉,他一定会消失的。我觉得情况还没有紧迫到一定要把他找出来,起码好几年了,我还什么事都没有。”
他这种根本不拿自己当回事的口气听得沈启南不自觉敛起眉峰,神情有点冷。
“而且他确实帮了我很多,他给我的很多信息,我自己恐怕很难拿到。”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在帮他?”沈启南反问道,“比如这个卫成钢,他可比你在意多了。”
关灼点头,还是那种一点都不紧张的散漫语调,却带了些笑意。
“你说得对。”
沈启南忽然说:“我知道高林军听到这个名字是什么反应。”
没等关灼询问,沈启南径直说了下去:“他害怕了。”
昨天看到那篇举报长文的时候,高林军的脸色虽然很难看,到底还算不上失态,他后来反应那么大,是因为听到了卫成钢这三个字。
瞬间的情绪表现是很难掩饰的,沈启南不动声色,其实都收在眼里。
高林军后来的疾言厉色,恰恰说明他在害怕。
人在感受到超乎寻常的恐惧时,很容易产生愤怒。
关灼听完,若有所思。他说:“卫成钢曾经是同元的一个员工。不是同元乙烯,也不是现在的同元集团,是很早以前,那时候同元还只是一个规模一般的化工厂。工作几年之后,他卷款潜逃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沈启南问道。
“我爸书房里有一大堆旧文件,绝大部分都没什么用,就是以前厂里的一些报告、图纸,但其中一份材料上面有卫成钢的签名,”关灼说,“我会记得这个名字,只是因为我把那堆东西看了太多遍。”
沈启南静静地听着。
“一开始没有太多头绪,我做了很多无用功,大海捞针一样挨个去查我已知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现在看来也不算完全没有用。”
沈启南低声道:“后来呢?”
“没有后来,一直都没有抓到这个人,”关灼说,“应该二十多年了。”
一个卷款潜逃的前员工,销声匿迹二十多年,却以一个揭露同元乙烯伪造事故原因的举报人身份出现。
不是卫成钢忽然现身了,而是举报的人想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他。
沈启南抬起眼,长长的高速路向前延伸,天际一道云线。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关灼说。
中午十二点多,他们抵达了这个名叫江州的城市。
下了高速之后,关灼并没有往市区开,而是重新设定导航,途径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工业区和大片田野,最后停下来的地方是一条河边公路。
这条河叫做双澄河,其实是两条河的合称。一条大澄河,一条小澄河,二者在江州地界汇聚合流,因此得名。
从他们所在的地方看过去,远处有座铁路桥,横跨双澄河南北。
背后是个村庄,顺着沿河公路再开一段,就看到一些二三层的民房。
关灼没有开车进村,最后把车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
从这个位置,能同时看到河流和村庄。
更远的地方也能看到工业园区各种拔地而起的大型装置,有巨大的储罐,相连的管廊,还有喷着白气的烟囱。
他们刚才在路上经过了这片化工厂区,只是因为地势和建筑高度的原因,在那里看不见村子,但从村子这边望过去,那些化工厂却占据了一片天际线,想不看都不行。
阳光下河水粼粼,关灼回头看着沈启南。
“这个村子叫柳家村,大概三十年前,同元化工在江州设厂,就在对面。之后的十年,柳家村有不少人得了癌症。这个村子一共不到二百户人家,几年里,相继有十几个人因为癌症去世。”
这数字让沈启南抬起眼睛,望向关灼。
“癌症村”是一个不太好拿到台面上谈论的话题,因为很难确认,所谓的“污染”和患病人数在纸面上的增加之间,到底是否存在铁一般的关系。
也似乎人人都能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譬如时代不同,那时法律层面、技术层面都跟不上,甚至大多数人根本就没有这个意识。说来说去,好像也只能讳莫如深,将类似事件含糊带过。
但总有一些人是要较真的。
“你知道缪利民吗,他是一个调查记者,”关灼说,“几年前,他就在查柳家村患癌人数突然增加和同元化工之间的关系。他只查一件事,当年同元化工究竟有没有违规排污。”
厂子建成后的数年,村里人说原本清澈的双澄河变了色,河滩上时常堆积大团颜色难看的泡沫,说村里的水塘河沟鱼虾全都死了,说吃的水不管烧开几遍,永远有一股怪味道。
现行法律规定,环境污染侵权案件适用举证责任倒置。简单来说,就是由被告来证明其行为和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
因为这类案件往往一边是企业,一边却是小老百姓,力量对比太过悬殊,要求一个普通人“谁主张谁举证”,去证明“他污染我受害”,实在太难太难。
所以缪利民找的点其实很准,他也是奔着最终以法律途径来解决,难的地方在于时间,那毕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而同元化工在江州的厂子前些年就已经关了。
当年柳家村罹患癌症的人都已经去世,家属们很多已不抱希望,还有许多人或者因为害怕,或者为了更好的生活,从村子里搬走,不再回来。
没有几个人还在追究这件事,缪利民是他们从不信任到信任,在犹豫和反复失望中看到的一点光亮。
最后,这点光亮也熄灭了。
“几年前,缪利民走在路上,一辆货车把他撞成了特重型颅脑损伤。直到今天,他都没有醒过来。”
关灼望着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的水面,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那个货车司机没有酒驾,没有超载。就只是简单的交通肇事。他也没有逃逸,留在原地打了急救电话,然后报警自首。没过多长时间,他就被放出来了。”
说到这里,关灼的语气发生了一点变化。
“前段时间缪利民的妻子联系过我,她说有个警察去看过他们,还要走了缪利民出事前的工作笔记。那个警察你也见过,赵博文的案子,他在医院被你几句话堵得掉头就走。他叫何树春。”
沈启南的目光掠过河滩上丛生的野草,把人想起来了。
“我想了点办法去了解情况,虽然不清楚细节,但缪利民的案子应该是重启调查了,”关灼转头看着沈启南,停顿片刻,低声说,“何树春也是我父母那个案子的经办警察。也许,这两个案子之间存在某种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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