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话的是车间的一个工人, 他眼馋地看了一眼猪肉, 才继续寒暄:“怎么不晚点?这大中午的, 可热得不行。”
现在正值七月, 一年中最热的一段时间,就算是干活的人, 都会刻意避开中午,等凉快一些才去干活。
梁月泽说:“这不是还没到中午吗, 而且这种天气, 什么时候都是热的,再晚就要等到晚上了。而且我走的是山路,山里有树木遮着,没这么热。”
最近正值农忙, 就算是在市里工作的人,也有一些在农村的父母亲戚, 大家都缺油水, 有肉票的人, 会攒着在这段时间再买肉送回村里去。
这段时间肉联厂宰了不少猪,今早梁月泽去国营商店的时候,卖猪肉的摊子已经排了一长串的人了。
他排了好些时候,才买到了这两斤肉。
那工人点了点头:“也是, 那你赶紧回去吧,可别越来越热了。”
梁月泽点了点头, 拧开装满水的水壶喝了几口,就骑上自行车走了。
那工人是梁月泽负责的车间的工人,平时干活时能聊上几句,他媳妇今天从乡下来找他,看到这么好看的小伙子,突然起了心思。
家里的姑娘也长大了,该说亲事了,这年轻人长得端正,又有礼貌,还有一份正式工,绝佳的女婿人选啊。
“他爸,这梁工在厂里是做什么的?结婚了吗?”
工人把自己准备好的钱和票都塞给他媳妇,说道:“他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的,机械厂技术最好的梁工。”
他媳妇睁大了眼睛:“就是那个不仅会修厂里的机器,还会修自行车、拖拉机、缝纫机、收音机的梁工?”
工人点头:“对,就是他。”
他媳妇眼里更满意了:“所以他有对象了吗?”
工人神经比较粗,不明白他媳妇心里想什么,便说:“应该有了吧,厂里好多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没应。倒是每月大包小包回村一趟。我估计他对象在村里呢,不然他怎么可能这么频繁地回去。”
他媳妇顿时失望了,不过想想也是,这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没对象,哪能轮得到他们家闺女。
工人说道:“行了,你拿了钱和票,就赶紧去买东西吧,家里还等着吃肉呢。”
今天难得有肉,工人又走不开,只能让他媳妇来一趟,把猪肉给买回去,家里老人孩子都馋得紧。
想到今天能吃上肉,工人媳妇也不八卦了,拿上钱和票就快步去买肉了。
七月的天气炎热,偶尔才会有一缕清风吹来。南省还是一如既往地热,跟梁月泽刚来这里时没什么两样。
他骑着自行车到村口的时候,一路疾驰迎面而来的风,并没有吹干他汗湿的衣衫,这个后背已经湿透了,脸上也泛起了红潮。
上一次回来,田野里还长着金灿灿的水稻,沉甸甸的稻穗压得弯弯的。
现在水稻已经消失了,露出泥土原本的颜色,明明是一片荒芜,却尽显生机勃勃。
平时在田地里劳作的村民不见踪影,应该是回家休息去了。
经过公社时,在屋檐下吹过堂风的江丽正好瞧见,连忙把人叫住。
“梁知青,你等一下。”
听到声音,梁月泽掉转车头,把车骑到有阴影的地方,那股火辣辣的热意减轻了不少。
“怎么了?”
梁月泽无意在众人面前表现他和许修竹的亲近,而且平时许修竹不是在给人看病就是在学习,他回来后基本不会在卫生点停留。
江丽说:“修竹回家去了,他家里今天来客人了。”
“客人?”梁月泽疑惑。
一般来找许修竹的,都是来找他看病的病人,在村里的卫生点更方便,没必要请到家里去。
江丽:“我也不清楚,那人是坐着汽车来的,好多人都去围观了。”
梁月泽皱起了眉,接着很快就松开了。
他想起前段时间,老爷子托吴石给许修竹捎信,说是他很快就能平反回城了。
住在农场牛棚里的那几个人,前段时间已经有两个回城了,听说还恢复了以前的职位。
那么离老爷子回城的日子也不久了。
今日能来找许修竹的,不是老爷子,很大可能也是他的朋友。
梁月泽问:“来找他的客人看着多大年纪了?”
江丽说:“是一个老爷爷,头发有些花白了。梁知青你认识?”
“大概猜到了。”说完梁月泽就重新骑上车走了。
梁月泽远远就看到屋前停着一辆汽车,看外形图标,应该是他们厂里生产的汽车。
此时汽车周边围了几个不怕热的孩童,绕着汽车在玩游戏,小屋的门紧闭着。司机坐在汽车里,竟也不赶这些孩童走。
梁月泽没理会这些孩童,直接把车骑到屋前,按了几下车铃。
听到熟悉车铃声,门很快就打开了,许修竹走了出来,眼眶有些红,应该是哭过了。
“你回来啦!”许修竹说。
梁月泽点头:“嗯,听说你有客人来,正好我买了两斤猪肉,晚上可以吃肉。”
许修竹眉眼一弯:“好。”
今天他本来还在卫生点做数学题,听到爷爷的声音时,他还有些不可置信,还揉了下眼睛,看到爷爷还站在跟前,才终于确认,爷爷真的从农场出来了。
他冷静地让江丽在卫生点值班,冷静地坐上了载爷爷过来的汽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爷爷。”
许老头笑着点了点头,眼里也忍不住有些湿润,他抬手给许修竹擦了擦眼泪,曾经干燥温暖的手,覆上了一层厚厚的茧子,粗糙的茧子把许修竹的脸都磨红了。
许修竹却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他攥着许老头的衣袖,喉咙哽咽说不出任何话来。
“好了,小竹子长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许修竹眨了眨眼,眼睫毛沾上了水迹,声音哽咽道:“长大了就不能哭了吗?”
许老头赶紧哄道:“能哭能哭,爷爷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自从跟梁月泽去了一趟农场后,许修竹再也没有机会去农场,他们爷孙俩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两年前了。
两年前,时隔多年见到许老头,老爷子不管是外貌还是精神,都像一个苟活于世的病弱老人,随便一场风寒都能把人带走。
但现在再次见到,老爷子好像年轻了一些,头发还是花白的,但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不同了。
“老爷子好。”梁月泽恭敬地喊了一声,他没敢直接叫爷爷,他正心虚着。
许老头跟在许修竹后面走出来,眼里是慈祥的笑意:“梁知青不必客气,这两年多亏你照顾我家修竹了。”
这个自己对象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尽管老爷子并不知道两人隐秘的关系,梁月泽心里还是忍不住紧张和心虚。
但他本人一贯会装,心里如何暂且不提,表面倒是装得彬彬有礼、淡定自如。
梁月泽笑道:“老爷子客气了,刚来扶柳村时,是修竹照顾我居多。”
许老头摆手:“一码归一码,以后要是来了北城,可一定要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和小竹子交谈这一小段时间里,小竹子几乎都会提到这位梁知青,当初能去农场找自己,也是多亏了他帮忙。
许老头能听得出来,小竹子对眼前这位梁知青的感情有多深。
梁月泽对他们爷孙俩的恩情,不能用一些简单的东西去答谢,所以他没说什么要报答的话。
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他们报答的机会。
梁月泽没推辞,笑道:“好,等我去了北城,就叨扰老爷子了。”
许修竹打断两人之间的客套:“爷爷,一会儿留下吃晚饭,我现在会做饭,你尝尝我的手艺。”
许老头摸了摸许修竹的头发,笑着说:“好,那我就尝尝你的手艺。”
垂下的眼帘遮住了许老头的心疼,许修竹并没有发现,他正在盘算着晚上要做点什么好吃的。
以前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做的孙子,如今烧火炒菜样样精通,还能照顾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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