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出事实:“自从见了那个人,你就心不在焉。”
花月息将茶杯放回去,“少想些有的没的。”
徐容林听了没作声,想的却是花月息真是会倒打一耙。
他的脸是别人的、名字是别人的、花月息对他的关注……也是那个阿锦的。
他自嘲一笑。
和云生瑀的交手有些莽撞了,他没想在花月息面前这么早暴露的。
但好在花月息现在被旁的事情勾走了心神,没时间关注他。
花月息随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耳侧的窗被外面的狂风骤雨拍打得轻微颤动,像是很快就会倒下。
他闲吵,抬手摸了一下,窗便不动了,声音也没了,然后慢悠悠地将信拿出来。
这样一封信,他曾经也收到过一封,而今的这个信封上依旧是熟悉的五个字:云慕和亲启。
“云慕和?”徐容林站在他身后念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原来云州国的大皇子叫这个名字。”
听着像是阴阳怪气,但花月息现下没心思跟他拌嘴。
封口处火漆印章留下的图案是摘星楼的,而云生瑀的口中的师父便是摘星楼楼主、云州国国师——乌元安。
他正想着,肩膀上突然搭上一只手,徐容林弯腰附在他耳边,声音很轻:“小师叔不想看?那我帮你烧了?”
花月息微微侧头,跟他挨得极近,气息交织在一处,“好啊。”
徐容林微微愣住,“真的?”
“你不愿意?”花月息抬抬拿信的手,“现在,烧了它。”
他态度这么认真,徐容林反而有点犹豫了,“你不看看吗?看完再烧也行。”
“你很想让我看吗?”花月息盯着他的眼睛,企图窥见一些波动。
徐容林却垂眼遮住了挣扎的情绪,“怎么会,你不想看我烧了便是。”
语毕,花月息手中的信倏地燃烧起来,火焰绕过他捏着信的指尖将薄薄一张纸烧得干干净净,待他松了手,剩下的那一角便也化作尘埃消失了。
这封信写了什么,除了写信本人谁都不知道。
花月息摩挲着指尖,低声问:“你满意了?”
眼前人直起身拉开距离,脆弱的亲密便随之消失了,花月息失落地垂下眼睛。
听见徐容林冷声道:“跟我没什么关系。”
花月息只好装作不在意地打开窗,来掩饰自己。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头顶密布的阴云被风吹散,从空隙中钻出几束光出来。
看着便叫人心情愉悦。
云销雨霁,不过天很快就要黑了。
他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轻叹道:“就这样吧,我们明天就回红霞山。”
“什么事情也没办就回去?”徐容林问,“那你下山做什么?”
“谁说我什么都没做。事情都已经结束了,也该回去了。”花月息又挂上了往日的浅笑,“下去尝尝这里的菜怎么样,好的话我叫酒楼的厨子做来尝尝。”
可惜味道普通,花月息吃了两口就停了,除了他以外动筷子的就只有肖灵雨。
他看着对方一边吃一边把吃不完的食物收进芥子袋中,相识多年早已习惯。
但谷寄雪还没有,她甚至没见过哪个修炼之人能吃这么多,“你们合欢宗伙食这么差吗?”
肖灵雨蒯一勺花生米吃得津津有味:“我们合欢宗就没有伙食。”
“……”
“你们不吃下来干什么?盯着我吃很有意思吗?”肖灵雨摆摆手,“快走快走,留花月息陪我就行。”
谷寄雪一听很快站了起来,相继看看自己兄长和对面的徐容林。
——他们动都没动一下。
她只好一头雾水地坐下,问兄长:“哥,我们不走吗?”
谷寄霜喝了一口白水。
“……”谷寄雪又去看徐容林,“你也不走?”
徐容林正盯着肖灵雨,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这下坐不住的变成了肖灵雨,他抓着筷子:“你们这么看着我,我吃不下。”
徐容林也喝一口水,“我还没吃完。”
肖灵雨把筷子一撂,他算是看明白了,视线在花月息和徐容林之间跳跃,“你们师侄俩关系很好吧?”
徐容林不答反问:“你和我小师叔关系也很好吧?”
气氛愈发怪异。
花月息再次出神。
总有些时候,徐容林的种种表现让他产生对方在乎他的错觉。
比如现在。
若非他的脸上没有那半边灼伤疤痕,他都要以为坐在他身旁的是曾经的徐容林。
阿锦化成人形之后,跟着他一起听夫子的课。
夫子原本是教太子的,不知犯了什么错被贬,贵妃娘娘求情才到了北山行宫给花月息上课。
那时的夫子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少年,捋捋自己的胡子,“殿下,这位是?”
花月息直起腰板:“我弟弟。”
夫子险些将自己的胡子扯断,毕竟要是没看错,这位“弟弟”的身后还飘着火红色的尾羽,根根分明,怎么看都不是人。
他在皇城待久了,人人妖妖见了不少,抬手擦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殿下,您是皇子,这弟弟是不能乱认的。”
花月息顿时皱眉,“啊?可他就是我弟弟,我亲自捡回来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云阿锦。”
这下子夫子头上是真有汗了,“殿下,这个姓氏也是不能用在他身上的。”
花月息彻底失望:“你规矩可真多,快回去吧,我不想听你唠叨。阿锦我们走。”
“也不一定非要一个姓氏才能做兄弟嘛,”夫子开始哄小孩,“换个名字也一样可以做好兄弟。”
说罢,夫子沉吟片刻,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徐容林。
两个小脑袋伸头看着,花月息问:“什么意思?”
夫子又开始捋胡子,霹雳吧啦说了一大堆,花月息什么都没听懂,他识的字不超过一只手,其中还得算上自己的名字。
便又开始皱眉道:“说点我能听懂的。”
夫子便只能简化成听得懂的语言:“意思就是,它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山林间飞来飞去。”
“听上去不错,”花月息点着头,“阿锦,你觉得呢?”
阿锦一直抓着他的袖子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因为还不太会说话,便点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这个由夫子定下的名字一直延续到今天,花月息将这个名字赋予给了另一个人。
因为他曾固执地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而后现实一次次告诉他: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但现在,花月息又觉得,他们并非完全不同,还是有相似之处的,还是会介意他跟旁人的关系的。
他站起身,“你们吃,我先上去了。”
如他所料,徐容林果然跟了上来。
自打下了山,这家伙就变得很关注他,明明在山上的时候,自己不主动就见不到徐容林的。
花月息不想深究背后的原因,只想沉溺在这样的结果里。
徐容林在乎他。
徐容林还会在乎他。
这个念头只要在心中咂摸一番,便能生出浓厚细密的甜意,将数十年等待的苦涩都冲散,这么多年的苟延残喘都值得。
花月息若无其事地走进房间,徐容林就跟在他身后进屋关门,于是他趁对方不注意,猛一转身将其压在了门上。
“最近是怎么回事?”
徐容林装不懂,从头到脚到头发丝都散发着懵懂与迷茫:“怎么了?”
装模作样,花月息腹诽着,又贴着他重新问:“你装作很在意我,有什么目的?”
徐容林出乎意料地伸手揽住他的腰,“听师祖的话,顺着你你就不会丢下我。”
可你明明清楚,就算逆着我,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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