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排排座椅,唐秩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因为教室很大,就算全班同学都来上课也坐不满,唐秩左右都没有人,可以独占一整排三个位置。
在他匆匆赶路的时间内,无所事事的森又给他发了信息。
【森:怎么不说话?】
【森:我刚刚研究了一下,平台单次的限额是五万】
【森:转账提示:50000元】
【森:转账提示:50000元】
真金白银的十万块,以不容拒绝的形式被打进唐秩的账户,如果唐秩不主动点击退还,森的这笔钱就等同于打了水漂。可他好像不是很在意,见唐秩不回复也没有催促。他只是在对话的末尾补充似的询问一句“够吗”,之后便没了下文。
无论是何种类型的博主,与粉丝的关系维护都是一门学问,很多公司会请专门的老师来教博主们话术,同时也会向博主们提供正面或反面案例,用以激励或警醒。唐秩记得在那堂有关“博主报价与收益”的网课上,主讲老师说,很多小博主在开始运营账号初期都会因为沉不住气,被一些粉丝似真似假地哄骗一番便收下财物,不少纠纷官司因此而产生。单纯的情绪价值、情感链接是一码事,可一旦涉及到金钱,很多原本容易处理应对的情况便会马上变味,最后经常会闹得很难看。
花了钱的都自认为是大爷,peppermint主页六块钱的收费视频都有人在评论区或私信中叫得厉害,现在森一下子砸了十万块,如果唐秩怀揣着侥幸心理真的收下了,日后要如何与森相处?卖艺,卖身,随叫随到,做情人,做金丝雀,还是其他什么?
别人都是打打嘴炮过过装大款的瘾,森为什么会真的转钱啊!
唐秩嘟嘟囔囔地小声抱怨着,感慨幸好自己提前上过课打了预防针。虽然他最近有些缺钱,但这种看上去就像骗局的不义之财,唐秩绝对不会收。
他操作一番,终于找到了隐藏在界面下方的字体很小的“退还”。将十万块都还回去之后,上课铃也响了,授课老师站在讲台上,出声示意大家看向他。
唐秩敛了敛心神,用平板调出教材和之前做的笔记,专心听课。
他坐在教室的倒数第五排,不是非常靠前的位置。而班里成绩好的同学几乎都坐在前四五排,与唐秩相隔很远,这其中当然包括沈临晖。以他为中心,三四个和他私交甚密或在学业上有所切磋的同学正呈环绕式坐成一圈,每次唐秩的视线扫过这群人,都能看到他们埋头苦记、认真听讲的身影。
唐秩知道班级里哪些同学成绩好,哪些同学热衷于参加集体活动,哪些同学擅长科研,哪些同学擅长团结集体。他只是不爱社交,但不是不善于观察。
察言观色是唐秩在很小时候便已经练就的本领,最初他会用这招判断父母的心情,看他们今天是否高兴,愿不愿意陪他玩一会儿,讲几个故事给他听,让他享受到短暂的家庭温情;再长大一些被送进寄宿学校后,唐秩需要通过他人的脸色来推断自己今天遭殃的可能性有多大,是逃不过一顿莫名其妙的羞辱,还是可以苟且偷生,暂时喘口气。
因为沈临晖坐的位置正好处在唐秩与讲台连成的直线中央,只要唐秩想看老师的板书或者课件,视线便会不期然扫过沈临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身上的衣服质感好,打理也用心,没有褶皱或污渍。头发像是没怎么抓过,不算服帖,后脑附近的头发微微竖起,越靠近脖颈,发丝便越短,和唐秩总是柔顺地垂在脸侧的中长发相比,质感截然不同。
即便是好学生如沈临晖,一堂九十分钟的课下来也很难专心地从头听到尾。坐他旁边的男生是季明朗,在沈临晖搬出去之前是他的室友,时不时会碰碰沈临晖,和他说两句什么。沈临晖侧过头等他说话,随后很快地弯一下眼睛,像是在笑。
唐秩看到沈临晖抵在肩膀附近的小半张侧脸,不知为何突然愣了愣神,从这个角度看,因为骨相突出,线条精致,没有若隐若现平添亲和力的酒窝,沈临晖微笑的幅度又小,样貌的攻击性骤然上升,不再带给人淡然温厚的感觉,反而更像唐秩习惯的、倨傲冷漠的富家子弟该有的凌厉。
短暂的怔愣过后,唐秩正欲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平板,却在眼神收回的前一秒对上沈临晖的目光。他不太确定沈临晖是不是在看自己,但他确信在某个瞬间,沈临晖与他对视过。
大概只是无意,唐秩想,毕竟他们现在也算得上是稍微有所交集的同学了。
沈临晖是做什么都不容易惹人遐思的人,他太有礼貌,浑身都透着一股凛然正气。没什么比群众的目光更雪亮,想到他义正言辞打来的医药费,明明是帮助却说得像祈求,唐秩不由得又在心里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接下来的半节课,沈临晖偶尔会微微侧头与身边人讲话,与唐秩不经意对视过几次。唐秩没放在心上,安静地听着课,不时走神想想自己的事情。
可在他无知无觉的瞬息之间,沈临晖的眼神像一只如有实质的钩,牢牢钉在唐秩身上,将他整张脸从上到下细致地扫过。待唐秩再度抬头时,那携带着浓烈窥探欲与好奇心的目光便也随之消散,化成肉眼不可见的分子,消逝在空气中。
直到下课铃打响,唐秩才把提前调成静音的手机掏出来看。
【森:?】
【森:什么意思?】
【森:不够吗?你可以重新开价,还是说,我需要通过你的什么测试?】
【森:无意冒犯,但是之前有人买断过你的图片合集吗?他们也需要通过你的考验吗?】
唐秩将桌面上的东西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抱着书包坐了原位没动。手机被他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握成拳,放在唇边,绞尽脑汁想要找出合适的借口。他既不让森认为自己是在玩欲拒还迎的把戏,又不让森觉得被驳了面子。
他对森没有什么厌恶情绪,不需要通过强硬的言辞和不容置疑的示威来维持尊严。
【peppermint:之前是我在开玩笑,不能买断,没有买断这种业务】
【peppermint:我有经纪公司,签过条款,不能私下收受财物,否则会被判违约。之前有人说要打钱给我,我拒绝了,因为不想惹麻烦。】
【peppermint:如果你喜欢我的话,可以多多支持我主页更新的视频,点点广告链接。或者你多点赞多评论,等级上去以后有机会收到粉丝礼包,里面的礼物都是我亲自挑选的。】
谎言是无止境的,需要没完没了的圆,唐秩不想把人生浪费在撒谎和圆谎上,他也担心如果为了撑所谓的场面说什么“有很多人买断过图片”,会被森反手挂到网上,成为他的黑料之一。
就算森不相信,认为peppermint又当又立,他也无意辩解。选择这条赛道就注定意味着被误解,被泼上不知来由的脏水,这都是赚钱和收获名声的附加条件,就像和魔鬼签订契约。唐秩早就知道,也没必要到现在才迟来地开始抱怨。
唐秩背上书包离开教室,在教室后门他看到了沈临晖。他只背了书包的一边肩带,握着手机垂眸思索,不知道在等谁。
不断有人穿梭在走廊间,从沈临晖身前或背后经过,愈发衬出他罕见的形单影只。
唐秩没有上前打扰,下了楼梯离开教学楼,去图书馆继续自习。
下午还有一堂课,两点开始,所以唐秩打算按照之前做好的安排,学到午饭时间再去人工湖边。上次他在树木葳蕤的林间道旁找到一处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角落,靠近湖水,能映出笔挺的树干和深绿色的圆叶,又不常有人经过,很适合他拍视频。
离开图书馆时唐秩又遇到了沈临晖,他们前后脚刷脸出闸机,沈临晖在靠近大门的位置停下,小声与唐秩打招呼:“你也来自习啊?”
“嗯。”唐秩回答道,他不想冷场,努力开启了一个话题:“你要去吃饭吗?”
沈临晖点点头:“打算去。”
“要一起吗?”
沈临晖的邀请肯定是客套成分偏多,唐秩识趣地选择了拒绝,果不其然,沈临晖也没有表现得很失望。他们一起穿过图书馆前的广场,即将在岔路口分道扬镳时,沈临晖叫住唐秩,细听之下语调有几分认真。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