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秩很早就认识到问题的存在,他能感觉出他和沈临晖之间有亟待解决的阻碍,可他抓不住那些矛盾的形状。如果今天的双重身份、隐瞒逗弄是导火索,那就让他们借着这个宝贵的机会全部说开,互相理解或就此分道扬镳,唐秩都愿意接受。
而在此之前,唐秩想要一点不长也不短的足以整理心情的时间。面前的场景对他而言,透露出某种奇异的震撼,唐秩那颗已经近乎干涸枯萎的心脏,居然会又一次因沈临晖而激动。
如同一刻不停的最精密仪器般运转的沈临晖,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沈临晖,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也不会有弱点的沈临晖,居然会为了唐秩落泪。
即便这有可能是精心伪装后的鳄鱼的眼泪,唐秩也觉得这一刻是特殊的。
他想利用这份特殊为沈临晖,也为自己,做些什么。他爱沈临晖,所以希望他幸福快乐。
那些没能被唐秩看清的眼泪一滴一滴渗进唐秩手心,沿细微褶皱扩散,仿佛无形却可感的雨,还未看清来处就已沾湿衣襟,渐渐浇灭翻涌在唐秩胸腔中的怒意。唐秩很快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和沈临晖以这种方式吵下去。
早在第一次说出“分手”时,唐秩便已经后悔。他只是想威胁沈临晖,让沈临晖有所戒备,才会故意夸大其词,描述了可能发生的最差结果。他知道这个玩笑不好笑,他也不是真的想分手。
“不是只有你的感情是特别的、珍贵的。”唐秩还是选择主动给沈临晖一个台阶,轻声开口回应,但顿了又顿,他还是没能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他不想太快展示出自己的心软,让沈临晖认定唐秩是很好哄的人,之后得寸进尺做出更多令人大跌眼镜的事。所以他只能在心里回应沈临晖的控诉,可是,我也只喜欢过你啊。
“我知道,”沈临晖仍维持着借用唐秩的手拭泪的姿势,没有抬起头,说话的声音也发闷。“唐秩,无论你是否相信,我都想告诉你,正是因为我知道你有多好,所以才会做出今天的事。”
“我不想看到你和别人说话,对别人笑,更不要说和其他人联系,聊得那么亲密那么投入。如果今天约你见面的不是我,之后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吗?宝宝,我只是…我只是害怕你爱上其他人,我也害怕你被骗。我承认我的方式可能有些极端,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诡辩。”唐秩点评道。他艰难地挣脱沈临晖用力握住他的动作,从口袋里找出纸巾,丢到沈临晖怀里。“擦擦眼泪再说话。”
“你说你不是故意的,我不认同。”沈临晖蹲在地上擦泪,而唐秩趁机站起身,盯着自己的鞋尖,努力把想要说的内容清晰流畅地表达出来。“森联系我的时候,你还没有看到我穿着裙子在湖边拍照,所以在你发现我是peppermint的证据之前,你就已经给自己安排好了一个假身份,用途是什么,需要我继续猜吗?后来我们在现实中慢慢熟悉起来,有了比之前私下的交流,但即便如此,你也没有放弃用森的账号和我聊天,甚至为了打消我的疑虑,想出一个虚假的人设博取我的同情。”
“最开始我和森的聊天频率比咱们两个在现实生活中的沟通还要多,如果你只是想和我恋爱,为什么不把森这个身份用到底?为什么还要用你本来的样子戳穿我、接近我?我很难相信在这个过程中你没有动过一丝一毫玩弄我的心思。”
唐秩抬起头,看着已经站直的、微微俯下身的沈临晖:“你敢说你没有吗?你敢说早在你启用森这个账号的时候,你就已经喜欢上我了吗?沈临晖,到了现在你还要遮遮掩掩,是因为你也觉得自己做的不对了吗?”
“我不会乱跑,不会搬走或者突然失踪,我要回我自己家住一段时间,在你想清楚要怎么和我解释之前我不会见你。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你想分手,我随时都可以同意,但如果你不想,沈临晖,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唐秩转过身摆了摆手,潇洒地和沈临晖告辞。
他有随身带钱包的习惯,不算困难地打到了一辆车回家。而他刚坐在沙发上不到十分钟,门铃声响起,唐秩走到门口,透过屏幕看到来人是快递员。
开门后对方递上一个包裹:“您好,唐秩先生是吗?这是您下单订购的新手机。”
“谢谢,我会签收这个包裹,但现在出了点小意外,我付你一笔跑腿费,你把手机送到这个地址,让房主签收,如果他不收你就直接放在门口。”唐秩回屋拿了标签,写下沈临晖家的地址。送快递员离开后,唐秩用自己的账号下单了新手机,也在线上提交了补卡业务。
忙完这一切,唐秩靠在转椅上沉思。时至今日他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沈临晖的掌控欲有多恐怖。他不知道沈临晖是用什么软件监视了他的行踪,可无论如何他都做了,并且在经过今天的闹剧后,他也完全没有瞒着唐秩的意思,大大方方展示给唐秩看,又像挑衅又像试探。
他在测试唐秩能够容忍他做到什么程度,探究唐秩的底线究竟在哪。
而在唐秩看来,没有什么会比沈临晖是森这件事更惊人了。
与沈临晖的双面人生相比,其他手段完全是小巫见大巫,唐秩确信自己能够接受良好。而且…他其实不排斥沈临晖的监视,唐秩不敢和任何人说,因为他害怕被当做亲密关系中的异类。
沈临晖的患得患失给予了唐秩某种被需要的安定感,在以后的任何时刻,唐秩都不会认为沈临晖口中的喜欢是哄人的空谈。
完备的家教培养出的教养和理智会在最后一刻提醒沈临晖悬崖勒马,而在此之前的所有,唐秩都不算很难接受。
比起沈临晖管他太多,唐秩反而更讨厌沈临晖完全不管他。
被忽略和被无视的滋味唐秩已经尝得够多,不想再在恋爱中体味。沈临晖病态而张扬地表达他对唐秩的需要,唐秩偏执而又阴暗地渴慕这份全情投注的关心,破碎的拼图就算再不规则,也总能找到与之对应拼合的一片,那么就让他们以这种奇怪又诡异的相处方式拉扯下去吧。
简单洗了把脸,唐秩换好睡衣躺到床上,精神已经绷紧到极限,宣告着需要休息,可闭上眼睛,今天经历的一切又栩栩如生般在脑海中复现。
恐怖的、窒息的、仿佛怎么都逃不出去的酒店房间里,唐秩叫得喉咙沙哑,身后人不知落点的手、火热又急切的吻,都像是某种深刻的烙印,彻底留在唐秩身上。
又像是梦境又像是回忆的场景中,唐秩被高大健壮的男人强制着转过身,对方的身体倾近,气息扑在唐秩耳廓上。
“宝宝,我是谁?”
他闭上眼睛,可男人掐住他的下巴让他睁眼,比起被男人拥抱强吻,看清他的长相更让唐秩痛苦。他拼命慌乱地摇着头,试图逃离男人的控制,但男人的力气太大,一只手勒住唐秩的同时还能富有余力,用手指轻轻按在唐秩的眼皮上,向下向上撑开一道缝隙。
唐秩终于还是看到了那张脸。
但那个人不是沈临晖。
呈现在唐秩面前的是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已经分辨不出长相,如同在鲜血中浸染过,五官狰狞,瞳孔是猩红色。他咧起嘴,露出森白的獠牙,凝望唐秩时如同在观赏掉进陷阱中的猎物。
“你在找谁?没有人会来救你的。”
“不会有人爱你的,你这个样子配得上谁?”
还在滴淌血珠的脸缓缓凑近,唐秩尖叫出声,失重感将他从梦境中拉离,他猛地睁开双眼直视天花板,呼吸急促,胸膛急遽起伏着,久久不停。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唐秩去浴室简单擦了擦,换了套新睡衣。忙碌一番坐回床上,睡意全无的唐秩抱起腿,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还有一点微弱的、被他刻意压下去的伤心。
他忽然有一点点想沈临晖。
只有一点点。
手机已经送到了,但因为联系不上唐秩,快递员在线上给唐秩发了消息,让他明天去附近的站点取件。
唐秩申领补办的是电子通信卡,拿到手机后下载软件才能激活。他没有备用机,暂时只能用平板和电脑。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