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见,唐秩。”
唐秩给出了一个正常人应该做出的反应:“好,下午见。”
唐秩打算中午只吃一个三明治,晚上回家再多吃一点。从图书馆到人工湖有一段距离,中午的太阳又烤人,走了十多分钟,唐秩的鼻尖额角便染上几丝薄汗。他找出一包纸巾,轻轻盖在脸上擦了擦。
好不容易走到提前选择好的僻静角落,唐秩先把书包丢到草坪上,又拿出两张纸巾擦了擦手,再垫在地上,坐上去喘了几分钟。
他将腿伸直,黄色的裙摆裹在大腿附近,露出的肌肤白嫩光滑。周围没人,唐秩便放心地将裙子向下拽了拽,衣服也向上扯了几分,手指轻轻摸过裙身上的暗纹和刺绣。
歇得够了,唐秩从书包里拿出相机和手机,尝试让它们站稳在草坪上。确认取景框内的画面后,唐秩退开几步,将外套脱掉叠好,放在书包上,对着手机屏幕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皱的裙子。他将领口和下摆的位置调整好,站在原地,很慢很慢地转了一个圈。
当眼前的天旋地转消失,终于定格聚焦时,唐秩看到了站在他对面几米处,不发一言的沈临晖。
唐秩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指揪紧裙子,嘴巴张大,可他什么话都说不出。
在他近乎瞠目结舌的表情之中,沈临晖一步一步走得缓慢,与唐秩的距离不断拉近、缩小。唐秩想跑,可他像是被脚下的土壤缠住、钉住,完全动弹不得。
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十公分,沈临晖才停下。他的目光里没有难以置信,或者嫌弃憎恶,唐秩读不懂那双幽黑的眸子里,究竟写着什么,又想表达什么。
沈临晖抬起手,很轻地扫过唐秩的肩膀,将一点点微小到近乎看不见的浮灰扫去。
“唐秩,你本来是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沈临晖笑了下,又问:“或者说,peppermint,今天在湖边拍视频的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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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第15章
沈临晖不是故意要跟踪唐秩的。或者说,跟踪唐秩这件事本不在他的计划内。
和唐秩在图书馆门前分别后,沈临晖真的打算去吃饭,已经向着餐厅的方向走出几步,可peppermint的回复又闯进沈临晖过度思考的大脑中,让他一下子没了食欲。
自收到peppermint的拒绝后,一整个上午沈临晖都在反刍、叫停,又反刍的循环中度过。
Peppermint不贪财,沈临晖早就知道。被拒绝算是在他意料之中,可如果没了这个看似最容易入手、最容易拉近关系的借口,沈临晖面对着peppermint,就像是对着一堵刀枪不入的石墙,因为太过无懈可击,所以砸上去的每一拳不仅不会撼动peppermint本身,甚至还会施还给沈临晖难以言说的挫败感和无力感,这在沈临晖的人生中是绝无仅有的体验。
对沈临晖而言,一切都是那么唾手可得,所有事物都可以看作明码标价的商品,只需要付出足够的金钱或者类似金钱般宝贵的时间就能收获。可他和peppermint的交流罕见地没办法被折算成商品,因为peppermint不需要,也因为沈临晖心里微弱的抗拒。
他不要这种关系,他要的不是这种关系。
左右也吃不下去饭,沈临晖突然想到曾在peppermint视频中出现的人工湖,因为那片湖景,沈临晖才开始怀疑peppermint是否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同学唐秩。沈临晖觉得自己很需要散心,于是离开了原本通往食堂的路,转而向湖边走去。
人工湖在联盟中央大学的东北角,离教学区和生活区都比较远,一路上沈临晖都没见到几个和他顺路的人。湖水被大片草坪圈围,若要到湖边观景,只能走一条鹅卵石路。踏上小路,感受清风拂面,沈临晖躁动不安的心绪渐渐宁静下来。
他又点开peppermint的那条视频看了一遍,甚至将屏幕举高,对准远方,尝试确认视频的拍摄地点具体在哪里。
人工湖不是规则的形状,有凸出也有内凹,peppermint站的位置明显是凹处。翠蓝的水面荡漾,如同张开怀抱,圈住明媚开朗的peppermint,衣服的浅色调与自然风光交融,相得益彰,分外和谐。
视频播放到结尾,沈临晖也欣赏完,他大概推测了两三个可能的拍摄地点,如果想要都走到,差不多要完整地绕湖一圈。但沈临晖并不着急,慢悠悠地沿步道行进。在走到第二个推测点时,沈临晖停下来环顾四周,立即确认了这就是他在找的拍摄背景。
他所站的位置算是坡顶,湖水在坡底,沈临晖蹲下去摸了摸草坪,很软,但是草尖很锋利,坐上去应该会有些扎。他没有找到通向湖水的步道,只有几米开外的一条明显是被人踩踏形成的小路,上方已经没有什么绿植覆盖,露出灰黄色的光裸土面。
沈临晖绕过去,刚准备向下走,突然发现在挪动位置的几步之间,视角切换,露出原本被遮挡得十分严实的一片盲区。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正弯下腰调试着类似相机的设备,那个人穿着淡黄色的裙子,剪裁形成的版型精妙,花苞裙恰恰挡到大腿最有肉的区域。树叶缝隙中丝丝缕缕的阳光打在布料上,形成块块浅淡琐碎的阴影,也照在他细腻的皮肤上,将边缘线条勾勒得毛茸茸。
人影直起身,露出整张脸。沈临晖先是觉得呼吸暂停一瞬,又迟钝地察觉心跳暂停一拍,随即是无法被压制的兴奋。笑意在不知不觉间萌生,连心脏在胸腔内鼓动的声音都变得越发明显。
唐秩摘掉了黑框眼镜,五官因此变得清晰,几乎烙在沈临晖的眼睛里。将略显毛躁的头发梳理整齐,发丝光洁,柔和的光线衬得发质更像某种顺滑的布料,类似质量上乘的绸缎。刘海中间露出一点额头,眉毛的颜色比头发略深,眼睛也黑亮,不知是否和环境有关,唐秩整个人白到像是在发光。专注地摆弄手里的设备时,他的嘴巴会无意识地瘪一下,一点点皱纹反而让他更鲜活更灵动。
沈临晖就知道自己的直觉不会出错,唐秩果然不只是内向的、沉默的、总在逃避与人交流交往的唐秩,他也是直率的、泼辣的、底线明确的peppermint。他的隐瞒本领是很高超,可他遇到了敏锐聪慧的沈临晖。
但沈临晖不觉得这对peppermint来说算是某种不幸,沈临晖可以打包票,被联盟中央大学的任何一个人发现,都不会比被沈临晖发现更好。
可是这并不代表沈临晖是一个完全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几秒钟之内,他就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满意地看着唐秩惊讶又慌乱的表情,那张称得上干净漂亮的脸上流露出某种类似小朋友犯错的无措,沈临晖靠近一步,唐秩的惶恐就加深一分。沈临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如此喜欢这种隐隐约约的掌控感。他喜欢唐秩因他们共享的秘密而产生的恰如其分的畏惧,不是完全的支配与臣服,而是将复杂的情绪系在沈临晖手中,被他操纵。
他和peppermint打了招呼,但并未告诉他自己就是不久前被他拒绝的森。
一阵风吹来,唐秩打了个哆嗦,仿佛很冷。沈临晖捡起他放在书包上的外套,展开披在他身上。唐秩的手很凉,轻微地颤动着,按在沈临晖热到发烫的手背上。他用最小的音量开口,让沈临晖难以分辨情绪。
“不用,我自己来。”唐秩说。
沈临晖后退一步,绅士地示意唐秩自便。唐秩穿好衣服,又将衣襟拢了拢,完完全全包裹住身体。做完这一切,他像是泄掉了所有力气,唯有手指紧紧地抓住衣角,手指边缘的皮肤失血,呈现出不健康的白色。他垂着肩膀,脊背佝偻,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土中。
“你要什么?”唐秩问,抬起头时,沈临晖看到他通红的眼眶,那里面有将落未落的泪,水盈盈的眼睛显示出十足的委屈与无辜,可抿起的唇又透着一股不肯认输屈服的倔强。
他把沈临晖当作是与他对立的敌人,但沈临晖需要唐秩知道他不是。
沈临晖实话实说:“唐秩,你想多了,我什么都不要。”
“我不信。”唐秩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是竭尽全力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可很快他就暴露了自己的强自镇定,补充似地问了一句:“…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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