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我,沿着原水的河流,去过亡灵界,也登上过圣丁山,最后又来到人间。我用吟游之歌记录下我所看见的一切,像一个时光的过客,始终游历于外,但又是最忠实的记录者。”
“我之所以能活那么久,大概是因为我是亲手凿刻石板的那一个人吧。法则的力量眷顾了我,虽然没能让我获得强大的实力,却因此不朽。”
“在过去的上万年时光里,我曾出现在无数个巨变的转折点,旁观过、也曾参与过。”
“刚才我说,原初的石板并未记录什么预言,包括预兆石板这个名字,都是后来者命名。作为最初的人类,神灵也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祂们对于诸神黄昏的预言,向来嗤之以鼻。”
“祂们认为,那是不甘于神灵统治者,编造的谎言。是后来拿到石板的人,通过石板可以变幻形态的特性,强行附加在石板上的,针对神灵的诅咒。”
“傲慢又狂妄的神灵,甚至因此将预言中提到的毒龙,主动囚禁在世界树下,剥夺他的自由,看他日日遭受痛苦,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不可被打败。”
“那时我就隐约有种预感,虽然原初的石板上并没有那则预言,但或许——预言终有一日会应验。”
“而后我等到了那一天,圣子阿多尼斯出现在圣丁山上。”
“我已然分不清,所谓预言,是命运使然,还是那些想要推翻神灵统治者,给神灵下的一个圈套,但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我也像从前那样,当命运的石子滚到我的脚边时,轻轻地将它踢到了河水里。”
听到这里,查理明白了,这指的大概就是松果讲的——阿萨曾经在众神陨落之日,帮助过屠神者的事情吧。
这并非特意帮忙,而是顺势而为。
阿萨一直在顺着河流走,他是一个从河流源头走来的记录者,而不像弗洛伦斯,宁死也要做水中的顽石,妄图截断河流改变走向。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屠神成功了,托托兰多又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我再次活了下来,行走于人间,遇见了你们,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吟游诗人。”
“可是——”
阿萨的神情开始变了,变得罕见地严肃起来。
“你的灵魂被撕裂,因此陷入沉睡。紧接着,亚契失踪。我开始寻找,寻找的过程中,逐渐发现了一些此前并未发现的端倪。”
“从众神陨落之日活下来的,并不只有我一个。”
“还有霜之旅人维特鲁,以及,另一位屠神者。”
来了。
查理立刻追问:“是谁?”
阿萨:“很抱歉,我并不知晓他的名字。屠神的勇者们,几乎都抛弃了自己原有的姓名和来历,我当时也并未仔细询问阿多尼斯,他的同伴都有谁,只能确定他是个人类。而在我发现他的存在时,他已经有了一个新的代号,叫做——稻草人。”
查理:“稻草人?黑镜眷属?”
屠龙者终成恶龙?
阿萨没有否认,“新历三百年左右,我在一处神界坠落的遗迹里遇见他,当时我们交过手,我受了重伤,侥幸逃脱,不得不回到原水河畔休整。”
“没想到再回来时,卡文迪许覆灭,弗洛伦斯也死了。”
说着,他定定地看着查理,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在心里,“那些年,我到处寻找,走得太久了,也走得太远了,回过头来才发现,要找的没有找到,原本拥有的,也失去了。”
“这在过去的那上万年光阴里,都是难得拥有的体验。”
“我的生命维度与你们不一样,阿耶。时间对我来说是个已经失去了概念的词,我也很少与特定的人类产生太多的交集。可是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光,虽然短暂,虽然对于我漫长的生命来说,只是一瞬,可那些交织着血与火的日子,真的让我感到……很充实,也很快乐,让我真实地有种作为一个人类,脚踏实地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感觉。”
“也有可能是我独自走了太久太远了吧。”
他又笑了笑,说:“我甚至开始遗憾,为什么我拥有的不是强大的力量,而是漫长的生命?我不再随波逐流,甚至想尝试着,主动做出改变。”
“可是我失败了。”
“我发现,我做出的改变,反而推动了命运。或者说,我本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查理心中一紧,“改变,是指什么?”
阿萨:“很多事。”
旷野无声。
昔日的友人对望着,不知是笑还是在哭。
阿萨:“我第一次渴望拥有强大的力量,想要逆转时间去救弗洛伦斯,但我失败了。我又顺着守墓计划,顺着阿耶·布莱兹这条线,一路追踪到了苏黎耶,最终找到了在向日葵之家的查理。我发现康纳里惟士在利用卡文迪许的魔咒,掠夺天赋的事实,一旦诅咒完成,他们一定会杀人灭口,于是我想方设法,要把查理带走。”
闻言,查理那异常活跃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补全当年的事情。他的推论,随着阿萨的讲述,现于人世。
两者竟严丝合缝,毫无偏差。
“如果没有我的插手,查理会死在苏黎耶,也就没有后来你和他互换灵魂的事情了。而如果没有你们互换灵魂的事情,也就不会有我的插手。”
“所以,命运究竟是什么呢?”
阿萨没有答案,但他在意识到这个闭环的那一刻,又释然了。也许答案不是没有,只是还没到被找到的时候,而他要做的,是确保这个闭环的成功。
“康纳里惟士数百年来一直有掠夺魔法天赋,为王室所用的传统,而向日葵之家,就是罪恶的摇篮。但我不敢轻举妄动,因为稻草人已经知晓了我的存在,一旦他再次找到我,发现了守墓计划,查理必死无疑。”
“为了能顺利将查理送走,也为了混淆视听,我化身乐师,进入了太阳宫。太阳宫里,有一块预兆石板,这是康纳里惟士在大陆战争时,悄悄藏下的。稻草人并不知道我初民的身份,也不知道我是勇者小队的一员,在他的印象里,我大概还是圣丁山上一位背叛了神灵的天使。天使侥幸存活,坠落人间,为了拿到石板而潜入太阳宫,更合理。即便被他发现,也能最大程度地守住秘密。”
“也就是这时,我发现了一件王室秘辛。”
“康纳里惟士代代累积的罪恶,最终在小国王这里发生了异变。他天赋极强,生而知之,但却拥有一颗残缺的心脏。”
“我可以确定,他并非谁的灵魂轮转,他就是他自己,但幼小的灵魂,承载了不该拥有的天赋与智慧,足以将他那颗本就残缺的心脏和脆弱的身体压垮。”
“他的父亲,表面上是一个励精图治的明主,但实际上是个一心想要壮大嘉兰的疯子。他用预兆石板的力量,强行绕过黑甲骑士团,将圣殿内属于康纳里惟士的英灵带出来,为他所用。”
“这些英灵本就因为与恶魔做过交易的缘故,受到了‘暴怒’的影响,久而久之,走向极端是必然的,脑子里也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让嘉兰再度伟大。”
“在国王病逝之后,这些口口声声要让嘉兰再度伟大的英灵,又将所有的希望强加在年幼的孩子身上。”
“他们将预兆石板变作心脏,放入了小国王的体内,取代了那颗原有的残缺品。”
“在预兆石板的支撑下,小国王活了下来。但他太过年幼,无法发挥出石板的力量,只能成为王座上的傀儡。”
“他最恨的,不是总是将他当作孩子看待的黑甲骑士团,也不是那些妄图夺权的贵族和大臣们,而是康纳里惟士。”
“是他的父亲和那些英灵,是那句让嘉兰变得再度伟大的口号,是那些深夜里不断地折磨他、强加在他身上的东西。”
也许是时间不够,阿萨的语速变快了,而他话语里所陈述的事实,也在变快的语速中显得愈发沉重、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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