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坐回马车里,看着蜷缩在篮中沉沉睡去的异族幼崽,长长地叹了口气。在叹气声中,他从随身携带的魔法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足有巴掌大的悬挂式徽章。
他再次探出头去,将徽章挂在了马车外面。
随行的护卫们看到那徽章,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们只是再次加快了速度,目光里像是燃烧着一团明亮的火。
他们无需多言,因为所有看见那枚徽章的,都会知道那枚徽章的含义。
渡鸦衔着金币,傲立于魔杖充当的枝头上,由最初的勇者莱恩·金吉士亲手绘制的徽章,却并不限制使用者的身份。
即便你并不姓金吉士,你也可以使用这个徽章,只要你认同你的身份——你是一个伟大的划时代的商人,你将永远为你的盟友,游走在魔法与剑的刀锋上、游走在战争的缝隙里,输送生命的血液。
随着第一次大陆战争结束,徽章已封存多年。
新历618年,乌丽儿在西部建立亚蒂斯王国后,为亚蒂斯的建立做出了卓越贡献的劳拉·金吉士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王国,将徽章悬挂于她归来的马车上。
其后,越来越多的商人,乃至商会,在大陆同盟的见证下,从劳拉·金吉士的手里,接过了这枚徽章。
金吉士之名,再次名扬托托兰多。
没有人知道,这位挂上徽章的商人,以前也有一个响当当的招牌:三色堇。
曾经比金吉士更富有的,与佣兵工会常年保持着紧密合作关系的大商会,却在东部的动荡中,彻底没落。
战争的时代缔造了无数的传奇,也淹没了太多的人。
“无名的人啊。
你还在何处流浪?”
吟游诗人拨动琴弦,在飞驰的魔毯上,都不忘了歌唱。
魔毯是亚蒂斯王国根据通天塔遗迹里挖出来的炼金知识,重新研习、创造,在近日新鲜推出的炼金织物。它能飞,速度比不上飞行魔咒,载重也不太行,但深得【吟游诗社】的喜欢。
兽潮要来了,去西部巡演的吟游诗人们,也先一步归来。
他们没有走传送阵,就是打着一路侦察的主意。
羽衣王国是敌人的地盘,坐着魔毯大剌剌飞过去,那是嫌命太长,所以他们绕远路,来到了莽荒平原。
充满远古风情的平原,更适合他们这些生性放浪的吟游诗人,不是吗?
谁知这一来,就看见了远方的狼烟,这不禁让他们感慨,他们才是被命运选中的人。
“咦?那又是什么?”
拿着三角铁、裹着头巾、戴着大圆耳环的年轻魔法师,从魔毯上探出头去,望着底下的荒原上聚集着的人们,充满了好奇。
白日的篝火在燃烧。
一圈又一圈的人,围绕着篝火,有人站着,有人在跪地叩拜,也有人穿着繁复的长袍、戴着丁零当啷、色彩鲜艳的饰品,举着枯木一般的权杖,跳着古老的舞蹈。
那舞蹈,像是大地的脉搏。
魔毯上的主唱停下了歌声,她从风中传来的隐约的祭祀声里,听出了陌生但又有些熟悉的旋律。
她的老师在课上教过她,那是——
“战争祭祀!远古萨满的战争祭祀!”
许是听到了来自天空的呼喊,萨满也抬起了头。
她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依旧沉浸在那仿佛能沟通天地的祝祷声里,摇晃着手中的铃铛,舞蹈的动作大开大合,身前的篝火,也随着她的舞动窜天而起。
【虔诚祈祷的人啊】
【亘古的光辉照耀你】
【愿你能用锋利的长矛,刺破敌人的胸膛】
【愿你能用不屈的意志,迎来战争的胜利】
当最后一声浑厚、悠长的祝祷声,随着火光,飘散四方,萨满高举双手。
她的目光扫过魔毯上路过的旅人,再扫过眼前的广袤荒野,再落于一张张熟悉的族人的脸,最后,她将手收回胸前,双臂交叉,郑重俯首。
“祷告结束了,去吧,孩子们。”
她将手中的枯木法杖,指向了狼烟升起之处。
似乎是在应和她的话,古老的祭祀仪式结束了,但从遥远的天空中,传来了轻盈但又带着些高昂的音乐声。
魔毯依旧在飞驰,它不曾停歇。
盘腿坐在魔毯上的吟游诗人,高声唱着新编的旋律,朝萍水相逢的人们挥舞着双手,用年轻的生命,来肆意地挥洒着昂扬的战意。
“去吧!”
“去奔赴那新世界吧!”
昂扬的歌声里,心跳似擂鼓。
他们不知为何心潮澎湃,不知为何丝毫不感到害怕,而当他们终于抵达了最初的狼烟升起之处,看到那顶天立地的【真理】虚影时,一个个忍不住兴奋大喊。
“会长、是会长啊!”
“魔法在上,好酷啊!”
“会长!!!”
下方的兽潮还在奔涌,声势浩大,连绵不绝。
飞行魔兽尝试从空中突破,可那高逾百米的【真理】,可不是那么好逾越的。魔毯在祂身侧飞过,吟游诗人们齐声吟唱。
声波魔法,群体控制。
所有在一定范围内的飞行魔兽,都在刹那间肢体僵硬,头晕目眩。实力强大的,偏离了既定的航向,但摇摇晃晃的还能飞。实力弱的,直接坠落,甚至在空中相撞。
查理抬头时,魔法的火焰已经在天上连成了片。
吟游诗人们一边用声波魔法控场,一边用火焰攻击,而那魔毯就在火海中穿梭,时不时还要往下方的兽潮丢几个魔法,一行人配合得默契又娴熟。
援兵终于来了。
此时距离他和温斯顿在这里狙击兽潮,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负责给他们疗伤,为他们续航的西尔维诺,已经力竭,瘫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温斯顿却还在永不停歇地战斗。
他的每一个魔法,看似狂轰滥炸,但却计算得相当精准,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浪费。他的每一次挥剑,都坚定、果决,干脆利落地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他好像不知道疲惫,也从不回头。
你能看见的,就只有他的背影,一个可靠的、冷冽又肃杀的背影。每一次的喘息,每一次鲜血溅到脸庞上的刹那,每一次受伤,都不能阻挡他的脚步。
这是回归以来,查理第一次与他正式地并肩作战,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战火对他的淬炼。
是什么让他坚持了整整十年?
是等候自己归来的执念吗?是对胜利的渴望吗?查理再度转头回望,再度听到了远方的风里,传来的呼喊声。
“在那里!”
“快!”
人还未到,魔法的攻击,先到了。
一道道魔法的攻击化作流光,从【真理】的两侧甚至是头顶跃过,砸入魔兽群中。一时间,魔兽被轰了个四蹄朝飞。
原本因为查理和温斯顿状态下滑,逐渐占据上风的魔兽们,前冲的势头再次受阻。
不多时,一队又一队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魔法师在后方控场,一个又一个魔法砸入兽潮,将魔兽打散。
吹着骨哨的牧民们,有着堪比精灵的箭术,手中的弯刀闪烁着寒芒,直入魔兽阵中。强壮的冒险者翻身骑上了魔兽的背,整个人肌肉贲张,手中的匕首直捣它的大脑。
穿着破烂盔甲的骑士,身上背着早已经被打散的骑士团的旗帜,没有马匹,没有同队的队友,但他依旧手持盾牌,发起了骑士的冲锋。
为什么还要坚持?
查理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一切的答案都已经不重要。他再次抬起手中的魔杖,【真理】的虚影随着他的动作,也再次拉开了魔法的长弓,继续起强大的魔法能量。
“所有人,听我号令。”
查理的声音在魔法的作用下,传遍全场。就像六百年前的阿耶一样,他不会是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的人,但他会是那个,天生的指挥家。
西尔维诺也忍不住重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看着查理的背影,再次回想起了人们对于最初的勇者小队的评价。当大家提起那位阿耶时,往往都会扼腕叹息,因为那足以闪耀黑暗年代的智慧,就像流星,闪耀的时间太短、太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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