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主在战火中长大,一生颠沛流离,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故乡。但直到他在战场上死去,他也没能如愿。
大陆战争结束后,活下来的苍穹骑士团旧部,带着他的遗骸回到故土,在原有的王国的废墟上建立起英灵殿。
苍穹骑士团,就这样成为了矗立在异族与人类之间的,一道新的藩篱。
高斯汀办事还是周到,无需查理特意叮嘱,在摸清外面的情况后,就第一时间派人回来报信。当查理听到苍穹骑士团的名字,回忆又开始翻涌。
说起来,他见过那位星夜的幼主。
他和阿耶是同岁的,被苍穹骑士团护着逃往中部时,阿耶还在和弗洛伦斯流浪。
后来,他们都各自成长了不少,在新历11年,也就是勇者小队从圣培安凯旋后的来年秋天,在一处古堡相遇。
那天下着暴雨,周围的村庄都被兽潮毁掉了,只有那座偏僻的古堡瞧着还能避雨。远远看去,亮着微弱烛光的古堡,看起来还有些渗人。
可他们是勇者,自然不能因为害怕而停滞不前,决心一探究竟。
古堡里并没有什么危险,有的只是比他们更早进来避雨的人。那也是阿耶第一次见到洛尔坎,那位星夜的亡国之君。
洛尔坎始终戴着遮住全脸的金属面具,身材瘦削,还总是咳嗽。
后来阿耶知道,亡国的君主就是丧家之犬,被人驱逐,被人嘲笑、戏弄,是常态。他的身体就是在这样的颠沛流离中落下了病根,即便是魔法也难以根治。
勇者小队正好要休整,所以在那座无主的古堡里暂时住了下来,而洛尔坎也要留下来养病,不适宜在大雨中奔波,双方遂度过了一段相对美好的和平的时光。
阿耶才发现,洛尔坎其实是一个乐观的人,他会跳古老的祈求风调雨顺的祭祀之舞,也会编织寓意着平安的流苏挂件,赠送给萍水相逢的朋友。
洛尔坎也会带着怀念,跟阿耶讲从前的故事。
那时候损友莱恩还调侃阿耶,说阿耶像个蛊惑人心的魔鬼,无论是谁,只要跟他对视三秒,都愿意跟他讲心里的秘密。
阿耶便伸手问他要他钱袋里的一半金币。
莱恩断然拒绝。
他们因此绝交了一个小时,因为一个小时后就吃饭了。他们商量好了,要忽悠阿萨,让他去问亚契讨他私藏的糖果。
亚契作为人鱼,提升实力的方法和人类魔法师不一样,他挣到点钱,全拿去买糖了。
后来,阿耶还顺了一颗送给了洛尔坎。
洛尔坎很喜欢那颗糖果,端详了许久,稍稍掀起一点点面具,很珍视地舔了舔,尝了尝味道,又小心地收了回去。
那也是阿耶唯一一次看到他的真容,虽然只是一个下巴。那下巴上,遍布疮痕。
后来他和阿耶聊起从前,他说他亲眼见过巨龙,举起过矮人的铁锤,他曾拥有过健康的身体,跟着他的王兄,在密林深处冒险,跟林间的小鹿赛跑。
阿耶问他,你恨吗?
他说他不知道。
阿耶又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说,他还要去夺回故土,光复星夜。
但洛尔坎没有邀请勇者小队加入他的复国大业,也许是他知道,那是一次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任务。
在其后的几年里,阿耶也听说过他的消息。他在各个势力之间周旋,去见过阿奇柏德,也拜访过各个王国。
他始终很努力,殚精竭虑,没有想过放弃。
最终,他病逝于阿耶砸碎石板的第二年,那一年他正好三十岁。
一个失败者,在那个时代砸不起一点浪花。但他复国虽然失败了,却也一点一点壮大了苍穹骑士团。因为苍穹骑士团的存在,星夜王国没有被历史遗忘,时至今日,仍然被人铭记。
“洛尔坎……”
如今的查理再次念起这个名字,久远的回忆好像都开始变得潮湿。眨了眨眼,他又迅速让自己从这种情绪中抽离。
他派了一小支亡灵军队去把海伦和恶魔之门的人接回来,而与此同时,议长也把审判长押回来了。
审判长可不像使徒,会在最后时刻选择自爆,他虽然受了重伤,但还活着。
议长亲自将他关进了防守最严密的地牢里,收缴了他所有的法器,再用禁魔圈牢牢卡住他的脖子和四肢,将他毫无尊严地囚禁。
等到做完这一切,议长也跟着踉跄了一下,后退几步,脱力地坐在了地上。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为了防止审判长再耍什么花招,也为了防止再有什么叛徒出现,干脆禁制任何人进入。
当然,这禁不了查理。
“为什么?”议长喘着粗气,看向对面的审判长。
审判长披散着头发,狼狈地抬起头,但眼神却没有丝毫的动摇、挣扎,他用沙哑的嗓音说:“我从来没有选择过背叛。”
闻言,议长盯着他的眸光,变得黑沉沉的。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平静地挥出一道魔法的尖刺,扎进审判长的身体。
审判长被魔法禁锢,根本无力反抗,登时满头大汗,但也紧咬着牙,没有喊出声来。他甚至反而在发笑,直到查理的声音响起。
“我想,这位前任审判长的意思是,他从始至终都站在黑镜之主的那一边,所以,就称不上背叛了。”查理的声音不疾不徐。
审判长霍然抬头,却没有看到人。
查理继续说道:“杀死弗洛伦斯,再慢慢渗透,等到把魔法议会渗透成筛子,再一举起事,这就是你们的计划,是不是?这不是一个几年内,或是几十年内就能完成的计划,是旧日的阴影,始终都在。”
他不由得想起了在阿莱之门时,从时间的缝隙里看到的那面黑色镜子。
“哈……”审判长笑起来,不知是被说中了真相而掩饰的笑,还是嘲笑。但这都不妨碍议长再顺手赏他几根尖刺,把他扎得脸色惨白。
就跟议长的头发一样白。
但是在一天前,议长的头发还只是花白。短短二十四小时不到,他好像就已经老了很多,脊背也变得佝偻了。
“既然这样,再与你讨论什么背叛,什么同伴的情谊,什么理想与信念,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我问你,蒂莫奇在哪里?”议长问。
“大概……已经被海妖撕碎了吧。”审判长忍着痛苦,血水与汗水混在一处,整个人狼狈地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嘴上却还在遗憾叹息,“蒂莫奇……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真相好像就此拼凑出来了。
聪明的蒂莫奇率先察觉到了审判长的异常,于是惨遭灭口。审判长还借此扣了一个黑锅在他头上,利用他来迷惑众人的视线。
对此,查理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我不信。”
审判长知道如何气人,好巧,查理更是深谙此道。
他猜,审判长这样忠诚的神信徒,大概也立了灵魂誓言,可以屏蔽搜魂术的探测,所以他也就不再浪费这个力气。
他平静地说出了另一件事,“尤里乌斯给你们的那把钥匙,是假的。”
审判长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可查理能从他身体的细微变化看得出来,他刚才,有一瞬的错愕,让他的心跳乱了一下。呼吸因此起了连锁反应,颊边的头发,被轻轻吹动。
“你看,就连被你们认为是废物、最有可能变节、本身也并不如何高尚的尤里乌斯,最终都没有向你们屈服。”
查理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历史也只会铭记你们的失败,而你们的一切阴谋,都会被描绘成无用的、可怜的、如同渺小虫孑一般的挣扎,再反过来成为我、成为我们,铸就辉煌的阶梯。”
议长挑了挑眉,也装起来了,枯槁的脸上满是胜利者的从容不迫。
对面的审判长依旧没有失态,他在魔法议会潜伏那么多年,装得那么好,怎么可能轻易失态?他只是不解,他只是不甘,因此追问:“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查理回答他:“我说过了,我是阿耶,你没有听见吗?”
审判长双目警惕地盯着虚空,“最初的勇者……他已经死了,你又怎么可能是他?没有神灵的力量,你如何能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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