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言,隋良野看了庞千槊一眼,转身离开他的手臂,拱个手作别,从后门闪身离开。
隋良野在方才的对话里,听出一个“春风馆”,知道颜希仁此时就在这里,便决定先去看一眼情况,如果缺吃少穿,自己便先搞一些来。
春风馆位于长梁街,这街还算热闹,但这地方却冷冷清清,门虽阔,但门口的灯笼只挂了一个,门半掩着,两边的石狮子落满了灰,墙内探出的树枝已是折弯得压在墙沿上,光秃秃又密密麻麻,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手,门口的对联已是淡红色,还有半边粘不牢,摇摇晃晃在风中飘,时不时打在屋檐下硕大的蜘蛛网上,网便颤一下,门下有个穿红戴绿、涂脂抹粉的男子,正蹲在台阶上喝酒,手里的小酒壶喝两口便塞回进一口袋,两手腾出来搓搓,哈一口气,揣进怀里,他眯着眼在风里看,脸红扑扑的,嘴巴上的红影干裂。
他看见隋良野,便厉声问:“干什么的?!小心我撕烂你的脸!”
隋良野问:“请问,这里谁主事?”
他伸出手,长指甲劈开,在隋良野面前晃,“要吃猪食去饭馆吃,姑奶奶可没有猪食给你吃!”
隋良野仔细看看他,确认他是个男人无误,不知道为何如此自称。男子站起来,自己先晃了两下,声音尖厉异常,“好哇,你管不住男人来找我要是吧!奶奶便不给,不给,不给!”
他站起来,隋良野才瞧清他身下穿得单薄,只有上身裹着这件丑花袄,还露了棉,他脸色是粉砌也遮不住的蜡黄,他气势汹汹地挡着,又要上前来辩些隋良野听不懂的话。见此,隋良野也不再纠缠,退后一步,一个翻身从他头顶翻过,踩着墙沿进了门,直向里去了,男人愣在原地,头随着隋良野动作抬起落下,喃喃自语道,哇,流星哎。
外面破败,里面更是不遑多让,只听得到处是吵嚷声,后院似乎乱得很,前面这座五层来高的小楼正门敞开着,里面还有瓶瓶罐罐的扔出来,隋良野闪身避开两个花瓶,扭头看看,都是些便宜货。他走进门去,当庭有两个男子在扯着头发打架,说是打架,不过是你拉我拽,互不放手,披头散发,骂得倒是很难听,圆台后门的几张桌子边,都是些很瘦的男子们穿得稀薄,聚在一起嗑瓜子,只有一张大桌前,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聚精会神地斗蛐蛐,一脚踩在凳子上,一脚蹬在地上,全心全意地看蛐蛐,谁也不搭理,周围的男子们也不去打扰他,只有一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年轻男子,过去在他面前放了一壶茶,而后抬起头看见了隋良野,隋良野大摇大摆地径直穿堂而过,那个年轻男子一愣,扭头想跟斗蛐蛐的人讲,犹豫再三没敢开口,又走开了。
隋良野穿过院子,在柴火房听见颜希仁气势十足的骂声,一段时间不见,也是操爹骂娘的十分精彩,隋良野在原地等了等,没见到有其他人,便朝柴火房走去。
这里有几扇窗户透着光,湿漉漉的柴味扑面而来,颜希仁被绑在一根柱子上,蓬头垢面,大骂着要跟人拼命,说什么爷爷根本不需要吃饭,一群卖屁股的脏东西不准给我喂饭,把你们全杀了之类的话。
隋良野走到他面前,颜希仁还低着头骂骂咧咧,而后突然顿住,缓慢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的隋良野,而后那眼神转得有些怨毒和愤慨。隋良野伸手去解他的绳子,颜希仁大力地挣扎起来,但终归力气不足,没争动,绳子一松便猛地栽倒下来,隋良野忙伸手去抱,颜希仁推开他,自己靠在柱子边,气喘吁吁地盯着他。
颜希仁脸颊消瘦,皮肤粗糙,身上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味道,似乎被关在这里很久了,但眼神熠熠生辉,倔强且愤慨,面上却不动声色,也不问隋良野为什么来,当初为什么走,边望善在哪里。
他什么都不问,只是注视着隋良野。
隋良野伸手去搀扶他,他甩开隋良野的手,自己扶着柱子站起来,仍旧一双黑色的眼睛死死瞧着隋良野,半晌,隋良野只问:“吃饭了没有。”
颜希仁并不理他,只是无休止地盯着他看,门口闯进两个小倌,细腰窄肩,弱柳扶风,一个拿着把菜刀,另一个提着短凳,将冲未冲,看见隋良野这模样一时不敢往里进,站在门口喊起来:“什么……什么人?!敢来这里闯!告诉官府,天涯海角抓到你!”
隋良野往外走,他们俩便紧赶着往后退,隋良野指指颜希仁,“给他弄点吃的。”说罢往小楼里去,那两个小倌互相看看,不明所以。
小楼里,那个管事的男人此时已经不斗蛐蛐了,掇条凳子坐在中间,那几个哥哥弟弟都一溜烟地站在身后,男人一腿踩在另一把矮点的椅子上,搓着一只手,弹着指甲,也不看走进来的隋良野,但是众人架势很大,倒有一副气势汹汹的对峙派头。
隋良野来到他面前,问:“这地方你主事?”
男人抬起头,猛地站起身,高过隋良野一个头,膀大腰圆,往上提了提腰带,“什么东西,敢来闯堂,知不知道这地方谁罩的?”
隋良野抬手一巴掌扇在男人头顶,将男人掀翻在地,扑倒后好一会儿没动弹,那些小倌们倒抽气,嘶嘶声一片,探头去看男人。
男人这时翻起身,头还晕着,撑着椅子站起来,嘟囔道:“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有话好好说嘛。”
隋良野看他一眼,走到一张桌子旁,指指对面的椅子,示意男人过来坐,男人便走来坐下,顺手拎起茶壶给隋良野倒茶。
“后院那个孩子,情况怎么样?”
男人道:“挺好的啊,但是不绑不行,太闹腾,来的第二天就要放火杀人,手脚绑住还咬人,你看给我店里人咬的……头三天放了两把火,要不是扑得快……我这地方虽然没钱,但起码也是个容身地,一把火放了我这老些人怎么办?”
隋良野打断他絮絮叨叨的话,“生病了吗?吃饭怎么样?”
“一天一顿饭,一桶水在旁边,有小倌专门去给他喂饭喂水,他要解手还给他放下来,就改拴一只手,但他太难管了,整天骂骂咧咧的,关键身体还特别好,一点病灾没有的,你看那个精神头,要么说小伙子年轻可劲造呢……”
隋良野问:“接客了吗?”
男人笑道:“这不逗呢吗,我这里哪有客人?但是小伙子年富力强,如狼似虎的年纪,小倌们又空闺太久,估计是有摸两把,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这帮骚鸟也不什么好东西,天天脱衣服搂裤子的,我要不是这差事,我也不愿意跟这群阉鸟们坐一处。况且这地方要有客人就好咯,我们有钱赚,庞大人也省心。说到这个,这地方可是庞大人管的,方才我已叫人去请庞大人了,好汉你还是赶紧走,庞大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隋良野看向他,“你不知道我来做什么吗。”
说话间,颜希仁已经跟着两个小倌走进小楼,和那两个涂粉画眉的小倌相比,颜希仁一张面庞初现棱角,剑眉星目,鼻梁高直,唇平且厉,许久不见,竟已有些刚毅的气度。
男人挠脸,“这事我说了不算。不过庞大人倒是提点过,说这小子既然来了,雁过拔毛,不赚一笔谁也别想好过。”
正当时,门外一阵响动,走进十来个带刀的附令缉捕司差役,几人齐齐看向不速之客隋良野,却不发作,只是在其他桌前坐下,拍桌要酒,隋良野对面的男人起身便去回话,又叫小倌们去伺候,隋良野看出庞千槊不来,必是在等自己去磋商开价。
隋良野站起身,朝颜希仁走去,颜希仁抬起脸,桀骜不驯地盯着隋良野,隋良野视若无睹,只道:“我过些日子来接你。”
颜希仁冷哼一声,“不劳大驾。”
隋良野只当没听见,从那桌子的附令缉捕司差役身边走过,那些差役齐整地转头盯着他走出去。
事至此,隋良野并无太多选择,自从庞千槊追到他的那一刻,就被庞千槊这个老油条算计了,庞千槊见过了他的样貌,如果此时强抢出颜希仁远走高飞,他自己倒好说,但带着颜希仁,恐怕这次出不了城就要被乱箭射死,侥幸有命逃出城,又该往哪里去,江湖一散,高手们如今都为朝廷做事,这附令缉捕司抓些罪臣家属充军充妓的都已经这样手段,真被刑令缉捕司的人追,只怕是插翅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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