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好了,你又不开口了。”
“我一直都这样,你不知道么。”隋良野喝口水,“你也该习惯了,我就习惯你吃饭时的坏习惯了。”
颜风华一脸懵,“我吃饭什么坏习惯?”
“你吃饭声音很大。”
颜风华脸红起来,“我吃饭声音根本不大,你不要污蔑我。”
隋良野道:“你干嘛不问问别人呢,怎么你以前认识的人没有告诉过你?”
颜风华道:“没有,从来没有人说过,意味着你这是在造谣。”
隋良野耸耸肩,“不知道,有可能因为他们担心说了这句话你会没完没了地跟他们说话,所以不敢开口吧。”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他们俩吵得不亦乐乎,一个男子拉过凳子坐在他们俩那张桌子的中间,左右看他们,然后压着声音轻声道:“两位行行好,我们大家想吃顿安静的饭,赶了一天路,挺累的。”
颜风华和隋良野尴尬地互相看看,颜风华转身给大家给大家陪不是,顺便给所有人送了碗红豆粥。
饭后黄昏时,天边又在滚雷,放眼望去沉沉天幕的尽头一片清亮的橙黄,多数行人看天气便知道到晚上已行不了多少路程,便从这里折道往城中去找个休息的地方。
颜风华牵着马站在树下,望着天边立了许久,隋良野走到她身边,“不如走吧。”
她回过头,“会下大雨。”
“那就找个山洞避,我们也不是没住过山洞。”
她犹豫道:“你身体怎么样?”
隋良野回答道:“我没事。”想了想他补充道,“我练武出身的。”
她点点头,拽过缰绳,翻身上马,隋良野跟着上马,两人在隐隐雷声中,策马向西南奔驰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雨便落下了,起初只是绵绵小雨,隋良野抬头看天上迎面而来的乌云,没有说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她骑马飞快,比之前都要快上许多,即便这样的雨,这样的风,也没有拖慢她的脚步。
隋良野本该聚精会神在雨里牵马,但他莫名其妙开始跑神,他固然没有立场问她为了什么着急,但答案其实并不难猜,这样迫切想要去见谁的心情,他好像从前也有过,但又似乎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他们在日落西山,瓢泼大雨落下时不得不找个落脚点休息,拐出大路在小道的路旁有座破败的山神庙,他们在院中停马,一前一后进了庙中。她仰头见到土地神的像,合掌拜了拜,不知道许什么愿,然后拿起衣服到神像后换上,她把换下的衣服搭在前堂的一根麻绳上,隋良野看着她展开手臂,轻轻地挂上衣服,弹开压叠的褶皱,拽展长衣,她沿着麻绳从这边走到那边,最后停下来,两手扯着衣服,一动不动,将身体靠上去,额头抵着衣服,阖上眼,缓缓地叹口气,落在他眼里,在这朦胧的月光下,似乎雨水都能反照出她忧郁的侧脸,幽幽的一声叹,压过轰雷和暴雨声,传进隋良野耳朵里。
她终于注意到隋良野,“看什么?”
“没什么。”隋良野起身去换衣服,她则转到前面来。
随意展开两张毯子,一条放在东,一条放在西,土地神在中央,两人各自入毯而眠,不知是不是雨声太大,隋良野睡不着。
他坐起来,庙门合不拢被风吹得吱呀乱响,她在梦里睡不安稳,左右翻身,门缝里忽然探进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是只野猫,绿油油的眼睛乱转,落在坐着的隋良野身上,隋良野没动,他便如流水一样从门缝挤过来,盯着隋良野,确认了隋良野没有威胁,转身在庙里转悠,或许只是为了避雨,他浑身湿漉漉的,在地上滚了几圈,他往隋良野身边转了一圈,又去神像脚边转了几圈,然后走向颜风华,用爪子去扒颜风华的被子,隋良野捡起石头打中他,他吃痛地嘶了一声,亮出牙齿恶狠狠地瞪着隋良野,隋良野手里的石子蓄势待发。猫果然是聪明的动物,很快他离开了颜风华,在其它地方,隋良野不会打他。
猫是野猫,即便在这样的天气,似乎也不会在此屋檐下久留,大约过了一刻钟,那猫便原样从门中扭了出去,临别望了隋良野一眼。
此时入夜,风凉了许多,颜风华蜷缩成一团背对着门缝,隋良野睡不着,干脆起身出了门,把门在自己身后合上,独自坐在门槛,这么大的雨,天上竟还有星星,真是奇怪。
凉风扑进他怀里,吹开他的鬓发,露出他的面庞,仰对着月亮。
度过这段时间,一切又和谐了起来,最早不相熟时彼此忍耐,忍不住了就互相攻击,到了现在,磨合到再讨厌的习性也不算什么大事,风大雨大,路上有个相熟的人陪伴。
有时一个上午不必交谈,为了赶路只是骑马,蒙蒙细雨中像两个独行侠一前一后,那天她在前面走得快,隋良野的马在中途停了停去河边喝口水,隋良野拽住马想跟她讲一声,但一人一马的背影已经在雨雾里瞧不太清。也没关系,同一条路,路在前方,总有会合的时候,于是隋良野下马等它喝水。
再上路,跑过一片草地,在田地里树边看见她,云开雾散,雨还未停完,太阳已经现了身,在头顶逐渐变得炽热,她骑在马上,手搭在额前挡着光,朝前方望,听见马蹄声回过头,对他笑笑,“看,彩虹。”
隋良野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东西横跨着半条彩虹,一脚在河里,一脚在山上,在雨阳中闪耀,梦一样的颜色。她问:“好了?”隋良野点头,两人重新上路。
晚上在旅店入住,镇中热闹非凡,原来有云游的团队来镇上表演,这是个好大的班子,不仅有唱戏做台,连带着一些杂耍、动物,还有四处走动买卖南北异货的小商贩也都一起来,在这镇上足足开够七天的排场,好巧不巧,这天是第六天,实在没道理不去看看。
隋良野年轻,逍遥的时候多,再热闹的市集和班子他都见过不少,在这种小镇的也并没有新鲜到哪里去,但颜风华就大不一样了,她看什么都新鲜,一副很久没开眼的惊喜表情,开口闭口就是“现在都有这种东西啦”“现在大家都这么玩呀”,一个简单的套环游戏都能让她乐上半天。
她这样开心,隋良野也觉得轻飘飘的。
她向老板讨了两次套环,每次十个环,她只朝最远的丝巾盒子扔,不达目的不罢休,旁边的什么小玩意完全不考虑,隋良野在旁边劝:“不然换个近点的?”
她眼睛紧盯着那丝巾盒,“不要,就要那个。”
又没扔到,还顺便把旁边一只竹鸭子打倒了,那单脚站立的竹鸭子倒下去时肚子里滚出一大把绿豆,把她逗得哈哈大笑,摇着隋良野的手臂要他看,隋良野看着她,笑了笑,被她拽得东倒西晃,说到底也不知道她笑什么。
算了,也无所谓。
还有那街边的糖葫芦,不依不饶要人家给她吹的糖人;一池子金鱼三文钱六只;路上哭着抹眼泪扯母亲衣角的小孩,撒娇耍横地要一个木头鸟玩具。姑娘们聚在一起看飞镖,那被看的少年甩得不亦乐乎,拼尽全力显摆自己;在河边放飞的灯笼,点着红的黄的墨,画着成双成对的鸳鸯;桥下悠悠划过的小船,荡开一圈涟漪,成片的荷叶摇晃,青蛙从一朵叶跳到另一朵;竹筒里沾了皂角粉,小孩子嘴唇一鼓,吹出一连串密集的泡泡,轻扬地往天上去,泡泡的底端坠着皂液,如同一颗颗做着月亮的晶莹剔透的镜子,折射出无数的星,无数的月,向云上飞。
她在桥上,撑着手臂,俯下身,托着下巴,沿着河向远处眺望,那里天水交接,一艘船在地平线划过,身后有人来往欢笑的声音,隋良野看着她,听她轻轻开口,“我会想念这一天的。”
他不明白,“集市到处都有,这场也不算大,阳都春夏天的赶场更加热闹,一天能有万人去看。到时候可以再去。”
颜风华转过头,才回神的样子,“啊,”她笑笑,“那时候再说吧,兴许太忙了去不了……总是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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