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却道:“现在录了册,还走不得,官府中很有些厉害角色,你我无地可去,早晚必被擒。”
隋希仁一听就知道他也动过这个心思,便道:“那,再过段时候,风声不这么紧,料你我两个没钱没势的小人物,费得上什么精英来抓?”
隋良野缓缓点头。
隋希仁凑近他,又道:“我觉得此事要办,赶早不赶晚,即便目下太扎眼不好行路,也该一年内便走。事就恐生变。在此地待得太久,名字样貌留得太深,将来走起反而不利,况你……当下又是抛头露面的生意,来往人太多,若不尽早闭了脸,只怕你名声会越传越大。”
隋良野看了眼隋希仁,没想到他能想这许多,还以为他每日只是不念书,浑浑噩噩地玩。
但他说得有理,隋良野点了头。
两人各自吃喝,抬头赏月,也是一阵宁静,但隋希仁显然心事重重,踌躇半晌,看了几次隋良野,终于开口问:“你那时救我们,为了什么?”
隋良野怔了下,颜风华的脸闪在他脑海,可紧接着便是宽班的脸,隋良野腹中一阵恶心,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可这边隋希仁还不明所以地真切地望着他,隋良野喉头梗住,说不出因为颜风华,那听起来十分不堪,仿佛他与她有私情,倘若他从头到尾没有那个心思,大可光明正大说为了义姐,坦坦荡荡,但他并不说,扪心自问,如果不是为了私情,他是否会千里迢迢往来救助,拼死搏杀救走遗孤,又是否会替颜希仁进此楼?
见隋良野迟迟不开口,隋希仁有些着急,他如今早被“隋良野之恩”压得喘不过气,他迫切地想隋良野离开此处,倘若现在不成,他起码也想知道隋良野是否对自己有要求和希冀,若要他为隋良野养老送终,他就可以现在发誓拜隋良野为义兄义父,一辈子尊他也没问题,但他需要隋良野需要他。
见隋希仁焦急,隋良野舔舔嘴唇,才道:“我做这些,只是为了……为了道义。”
隋希仁一愣,“什么?”
“你母……你父母救我于难,我自当报恩,所做之事皆因天地道义,”隋良野有些说不下去,但既到如此,也无办法,“求我自己问心无愧罢了。与你,与边望善都不相干,我只是为了道义。”
隋希仁反而更加沉重,一下子瘫回座位上,这下糟了,真像那群小倌讲的,无以为报了,恩情为什么不能折成价,比如隋良野大好年华被折辱在这青楼里该是多少钱,隋希仁上刀山下火海也照着办,但他只求心安,那隋希仁难道就是个狼心狗肺、无道无义之人吗?无法偿报之恩情,岂不是永远的奴役吗?
恩多成怨,爱多成仇,隋希仁被压在恩情下,动弹不得,再看隋良野悠闲之态,只觉得自己呼吸局促,月亮光洒在隋良野身上,阴影倒把他埋个严严实实。
***
再说隋良野,倒是没想到因为这件事能拉近和隋希仁之间的关系,这半个多月的相处下来,隋良野发现这孩子果真成熟不少,再不是从前那个乖张轻佻的小孩子,现在少年脾气虽有时显得冲动,但终归已经有了几分可靠。
本来隋良野经宽班一事,悲愤交加,挫败之感逼入肺腑,受此大辱一时间气晕了头,连报仇都提不起半分力气,只是昏沉度日,要不是见了隋希仁,记起自己还有这个人要同生共死,连强撑着起来吃口饭都做不到。
如今在隋希仁的照料下,身体倒已大好,虽说面上、腕上还有些伤,但只要隋希仁不问,隋良野不担心露在外面有何不妥。
现下走动起来,隋良野开始觉得要做些什么了,总不能白白遭此大难,冤有头债有主,这事没完。
他近日胃口恢复,又见隋希仁有些无精打采,以为是因为照料自己疲累,便不许他来,自己也搬回后巷,见隋希仁无所事事发愣,便要他去学堂念书,隋希仁扭头老气横秋问道:“学罢这些书之后呢?”
隋希仁这语气语调十分沉重,偏巧屋外又殷雷阵阵,大风摇树,天色昏暗,更显得隋希仁这话里有厚乌云般的闷湿,因为确实如此,隋希仁虽照旧去学堂,隋良野虽照旧起身一日三餐,两人就蜗在这个小宅院里,今日过罢过明日,却并没有什么盼头,无非躲死而已,求生,求哪门子的生,却也没有路。
他们俩在廊檐下看大雨倾盆,从前边府还生机勃勃的时候,他们有时也一起在屋内下棋的下棋,玩闹的玩闹,大雨的声音给欢声笑语做景,养子育女前程似锦,长江后浪推前浪,一切充满希望。
晚上隋良野在小雨中去春风馆,径直去了厨房,一个厨子正在给小倌做夜宵,瞧见隋良野进来客气地打了招呼,隋良野看着他洗菜。
看了一会儿,那厨子觉得别扭,便问隋良野:“公子,可是要吃点什么?亥时以后一两银子起灶。”
隋良野道:“早饭什么价?”
厨子道:“要辰时前吃也是一两银子起做,辰时后是店里的工钱,不需要公子们另给,您之前的早饭不用给我钱,店里到月给结的。”
隋良野道:“早饭里下药什么价?”
厨子手里的菜盆子啪地一声掉下来,他怔怔地瞧着隋良野,又慌忙弯身去捡,头上一层汉,他站起来扯了扯袖套,勉强挤出一个笑,“公子是什么意思?听不懂。”
隋良野拿出二十两银子放在灶台,“从今以后,你就到别处谋生计。”
厨子连忙放下菜盆,赶上前来,拽住他袖子,匆匆辩解道:“公子,公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隋良野打断他,“这也不是你头回干,也不是最后一次,这地方容不了你这样吃里扒外的人,尽早走了对你也好。”
厨子一听,放开他袖子,斜着眼道:“你一个下贱的小畜生,敢来发配你爷爷,给你脸叫你声公子,要不是看你们卖屁股挣来几个钱能落在爷爷手里,犯得上看你们脸色。”厨子转身拿起菜盆继续洗菜,“这地方你说了有个屁用,闪远点别挡着爷爷开张!”
隋良野也不争辩,转身走了。
等庞千槊的人将厨子一把扔出去的时候,便连二十两银子也不需要给了,二十两被庞千槊拿了十两,剩下的给了两个手下去喝酒,庞千槊倒是没走,找了张桌子,请隋良野坐下来说说话。
隋良野这几天虽然没动弹,但听薛柳说庞千槊来过一次,后面送了些礼物,无非是些吃的喝的,庞千槊大概也知道出了什么事,不好过问,又不知道该送些什么,就只能找些没用的东西,他倒是想过送金创药,但那看起来实在有些羞辱人。
庞千槊这会儿看着隋良野的伤,除了脖子上还有一圈红印在衣领下若隐若现,右耳有伤口,脸上倒没什么疤,手腕可以看见些淤青,其他地方便看不到了。
“你盯着我做什么?”
庞千槊问:“你怎么样?”
隋良野接过对面递来的茶,又把庞千槊之前送的蝴蝶酥拿来吃。
“你不知道么?”
庞千槊一噎,“我早说了,你这样早晚得罪人。”
隋良野抿抿嘴,又喝茶,“无妨,冤有头债有主。”
庞千槊放下茶杯,十分诚恳地问:“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隋良野抬头,“什么?”
“你在这个地方,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呢?”庞千槊是真的困惑,“你不想别人碰你,那你为什么要来做这个事?我知道你是为弟顶罚,可你真觉得自己能在这里独善其身吗?你在外面有点名气,你知道吗?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前段时候你身体不好,等你能活动了,一定会有人上门来找你,这事你推一次两次,推一个两个,终究会得罪人,下场就是……或者你就找个靠山,张乘东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在你身价就高,不是什么猫狗都能近身的,这就是营生。我早说了这行你不懂,你干不了,你不听,现在吃亏了吧。这才哪到哪,万一以后还有别人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次万幸没害你性命,下一次呢?就算扔出了一个厨子,谁知道会不会有下一个人?说不定就是这店里的小倌。说不定还是你的朋友,你做这行,何必较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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