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也不管这里有多少人,径直走过来,抬手就开始摸隋七的脸,男子都看不下去了,打断他,“干什么的?”
瞎子摸罢,点点头,对隋七道:“这是我今天第三次见你了,按门派规矩,你要拜我为师。”
男子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这儿还有人呢,你不讲究先来后到吗?”
瞎子按住他手腕,摘下一扭,把男子反身压到了墙上,男子嗷嗷地喊叫,有个同伴要来帮忙,瞎子一掌拍过去,那人竟直挺挺地倒下了。原来这瞎子看着轻飘飘又瘦削,力气竟然这么大。
见有了效果,瞎子便放开了手,男子自知不是对手,伙同其他人拽起倒下的同伴溜之大吉。瞎子对隋七道:“你可以拜我为师了。”
隋七看他,男子模样清秀,面容正气,语调倒是冷冽,极少废话,倒和自己差不多。
瞎子很平静地等待着,胸有成竹地又催了一遍,“你可以拜师了,我给你这个机会。”
隋七捡起自己的木板,回答道:“不。”
然后背上小包,走了。
隋七拖着木板上山去,他住在山后一个洞里,风餐露宿,自从隋家村走出后,他只吃了几个野果,上山的路上他又摘了几个果子,在衣服上擦擦便吃了,好在他话少也不动弹,不然饿得更厉害。
路上他去溪边盛了一竹筒壶的水,就这么慢吞吞地回到洞里,放下木牌,把野草铺平,点上火,坐下来暖手暖脚,准备睡觉。
而后一抬头,看见洞口站着瞎子。
他愣了一下,瞎子走进来,嗅了嗅,在火堆另一侧坐下,“你做我徒弟吧。”
隋七没答话。
“有地方睡,有东西吃,”瞎子道,“我有一座山。”
隋七继续吃他的野果。
瞎子把脖上戴的一块玉石拿出来,“这是传给徒弟的,是为师给你的见面礼。”
隋七看着那晶莹剔透的洁白玉石,在火焰下泛出柔和七彩的光,好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涟漪,如梦似幻,于是道:“好。”
瞎子此时正打算把宝剑也拿出来,但对面已经答应了,倒措手不及,“为什么?”
隋七接过那漂亮的玉石,“闪亮。”
瞎子噢了一声,了解到隋七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喜欢闪亮的东西——或许是一种臭美的预兆。
但此时瞎子已下了决心,“那你磕头拜师吧。”
隋七有些犹豫,“不想磕头。”
瞎子寻了很久也没人愿意做他徒弟,头一次收弟子,非常没有经验,当时思考片刻,竟道:“那好吧。”
一时两人都无话,互相沉默地坐着,隋七低头玩玉石,什么也没在想,瞎子心中千种思绪,万般忧虑,最后还是按师父说的:本门收弟子只讲究一个缘字,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既然今天有这个缘分,那便是天注定,天注定,就必须走。
瞎子叹气,“那好,我叫顾长流,你叫什么?”
“隋七。”
顾长流问:“你是那个隋家村的吗?隋姓的只有你一个了吗?”
“嗯。”
“隋家村出了什么事?”
隋七不知道。
他不可能知道,他其实也并不算隋家村的人,他是在三岁的某天,被父母带着来到隋家村讨一个落脚的地方,三人都是风尘仆仆,身无分文,隋七饿了许多天,已经不哭了。而这两个年轻人更是看起来十分可疑,惊弓之鸟,似乎有人追踪。只是女子有书信,正是隋家村村长的故交,于是村长给他们指了一块山上的空地,距离村中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基本和村子隔绝。
自打安定以后,隋七甚少下山,偶尔去几次也都是在村中有集市去赶赶热闹,他的父母,多半时间来去匆匆,一人背剑一人背刀,每当有翠鸟来到门口后,他们两人中边总有一人要收信而去,十天半月才回来。他父母的名字如今早已湮灭在隋七的记忆里,而他们的江湖地位、神秘组织及刺杀皇帝的一切故事也都烟消云散,隋七那时没有、今后也从没有了解过此二人,因为二人离世时,他尚不懂事。
因为自小隔绝人烟,隋七是个安静的孩子,父母很少和他温存,他们常常沉默,隋七习惯自己待着,偶尔母亲抱起他时,那温暖总让他流连忘返,死死地抓住母亲的背,这习惯他自己从来没发现。
上个月隋七的父亲连续六十九天杳无音信,母亲便打算去找,一个老婆婆上山来照顾隋七,整整十六天,陪他玩耍,教他算命。十七天时,老婆婆说要下山去看看家里人,然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早上,隋七学老婆婆的方式起了一卦,很不好,于是他有些害怕,跑下了山。
村里只有被烧过的痕迹,不见一个人,他从村头走到村尾,什么活物都没有,家养的猪狗鸡猫,什么都没有。
隋七在村里转了一整天,晚上坐在村口的树下发呆,世界对他来说,自此之后,便充满了这样突变的、没有原因的神秘,一种天外天的降临,一种永远挥之不去的困惑,如果是天灾,他会见证山崩地裂,如果是人祸,他会见证屠杀和死,借此判断大风大雨大火和人也许都是危险的,而后成长便有了对危险边界的警戒从而捏出形状;可隋家村的大火和屠杀他不知道,直到许多年后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那个时候他对童年的回忆已不足以支撑调动起他的恨意,于是过去便轻飘飘地散了,父母、隋家村、集市、烟火、老婆婆、村口的大黄狗,都模糊得想不起来,唯有他下山前的那一卦始终萦绕在心头,成为面对不可知降临前的唯一寄托,或许没有用,或许是错的,但他只是习惯性地做这件事,没有别的理由。
那个漫长的黑夜,他坐在树下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未知的降临将他扔进一团迷雾里,他的边角在这雾水中消融,丧失了对危险的感知,对具体人事的感受,他和天命融在一起,理解困惑本身,这便从此是他的形状。
天亮时他在饥饿的本能驱使下明白,谁都不会再回来了,这里的一切结束了,他不可能留在这里。
于是他离开了。
而缘分就是,他风餐露宿了十来天,顾长流来到了他的面前。
顾长流是谁不重要,隋良野不在意是否要跟他走,也并不去想走了意味着什么,留下来又代表什么,他没有对未来的想象,所以不在乎,但他喜欢闪亮的玉石,他把吊坠挂在自己脖子上,而后跟着顾长流去了顾长流的山,山叫做一线天。
顾长流拥有一座山,山上有飞禽走兽和参天茂盛的树林,枝叶发达,荫盖华发,山顶有恢宏的高堂明室,一百八十种兵器,宽阔浩大的练功房,一望无际的武场和高高的武斗台。
但山上只有顾长流一个人。
顾长流告诉他,从前他们的帮派很兴盛,现在只有他自己。顾长流说到这里,按住他的肩膀,接下来就是你,你怎么叫隋七,这名字不好,太粗糙,换一个,良田旷野,天高海阔,此中有我传人,你以后就叫隋田阔。
隋七道,“不要。难听。”
顾长流脸上露出点烦躁,靠缘分找徒弟就是容易这样,找来的孩子个性差不听话,说不定天分也不高,但又有什么办法,这就是宗派之命。
顾长流长吸一口气,缓缓呼出,“那就隋良野吧。”
顾长流叫隋良野跟着他,自己径直走向练武场,仿佛长了眼睛一般,连何处须迈台阶都烂熟于心,颀长的身影在前方带路,不知不觉后面的小人便落下了许多距离。
隋良野看着顾长流一步步踏上台阶,站在圆台中间,东西两侧摆放着满满当当的兵器,南立宗师牌位,北拜天地灵,空阔的台上刮来西南风,吹得顾长流衣衫猎猎蓬飞,更显得人瘦削独立,等自己也站上这圆台,隋良野才意识到此台何等庞大,居高临下,四周尽是蓝天白云,若有人在天上低头看,就看这台如同斗兽场。隋良野看地面,石板雕刻着飞禽走兽,沟壑线条凶猛,灰白色的地面冷硬,几片树叶在天空上打旋,夜晚寒风起,隋良野打了个冷颤。
顾长流一脚踢起一条长棍的底端,那长棍腾起,跃出兵器架,待要落下时,顾长流再踢一脚,那棍子倒个方向,棍头直挺挺地奔着隋良野面门而来,隋良野慌忙闪开,棍子擦身而过,咕噜噜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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