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柳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谢迈凛,他总觉得谢迈凛天生坏种,却不知道坏种也有这样的时刻,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偶尔脆弱的坏种是不是坏种呢?噢难道隋良野就是被这个迷住的吗?
他思绪纷飞,门外响起敲门声,有个小倌探进头,看看屋里没事,便小跑进来,对薛柳道:“那位夫人来了。”
薛柳便看向谢迈凛,“她到了。”
谢迈凛正出神,闻言回过脸,站起身,出门去了,薛柳忙催小倌,“快去给他带路。”
这房间在楼尽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门口站着两个遮面的婢女,还有一个正从里面出来,打扮十分利落,束腰高靴,发髻扎得高高的,颧骨突出,不施粉黛,面色苍白,看起来是个十分严肃的女子,背手停在门口看着谢迈凛走来,让了让路。
谢迈凛进屋后,门在他身后被关上。
房间正中的圆桌旁,坐了位女子,单从身形看确实婀娜多姿,戴面纱,手正在把玩一只白瓷杯,她葱白的手指端有一抹红,显得那普通的杯子也袅袅婷婷,谢迈凛走到她对面,坐下来。
他把怀中的信拿出来放在桌上,手压上去,对她笑笑,“你知道我不在这里做事吧?”
对面女子并不怎么在意他的玩笑,轻哼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像讥讽。
谢迈凛将信纸抽出来,“既然来相见,何必又遮面,总归要谈到底,倒不如早些赤条条舒坦些。”
女子笑道:“你来猜猜我是谁。”
谢迈凛道:“把皇后给我的信截下来,再交给我,还用得着猜吗?娘娘不妨露个姓名,我好遵制敬称,以免失了规矩。”
“既然知道,你方才那句‘赤条条’就犯了大戒。”她道,“不过我今日既来,自然也不苛受那些规制。”
说着她手指情动,将斗笠摘下,柔柔地放在桌面上,抬起一双眼看谢迈凛。
谢迈凛一惊。
真是美人。
她似乎很习惯这种目光,将手背垫在下巴,侧脸瞧过来,她的袖子滑落,手腕好似一块腻白的玉,银镯红宝倏啦啦落下来,仿佛清泉击石,谢迈凛将眼神从她手腕移开。
“您要见我何必拿这封信,皇后胆子小,就别让她知道了。”
对面女子笑笑:“放心,我威胁你就够了。况且她早没用了。”
谢迈凛看了她一眼,“您怎么称呼?”
她却不答,“你不记得我了吗?”
谢迈凛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漂亮的女子。
他困惑的表情让对面很满意,“她以前就说,你太爱跟人调情,很不好,她不喜欢。”
谢迈凛笑道:“也算不上吧,见面说两句好听话有什么紧要,谁也不当真。皇后这样讲我吗,那我确实要注意些了。”
“她说你对谁都这样不正经,怎么治军。”对面女子摇摇头,“不过你治军似乎还可以,后来她就不怎么说了。她其实也并不常提你,我们有好多别的话聊,所以不怎么谈到你。”
谢迈凛笑容僵在脸上,听出来对面说的不是皇后,“你在说谁?”
她笑得光辉灿烂,“当然是我们共同的姐姐呀,那时我还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差点被你赶出去,要不是姐姐收留,早不知卖了几百回,死了几百回,你那时也叫她姐姐,怎么把她害死了呀?”
谢迈凛面如土色。
他向后靠了靠,重新看这张脸。
“卢曲平。”
卢芷袂笑着,用一种刻意伪装的天真语调道:“对呀对呀,我们的姐姐,你梦到过她吗?我常常梦到她呢。”
谢迈凛克制住没有立刻站起身掉头就走。
卢芷袂那么美丽,仍旧在笑,好像鬼一样,“我想你梦不到,姐姐不喜欢你,不会去你梦的呢,姐姐只会来我梦里。”
谢迈凛开口,发觉声音有些嘶哑,“你想干什么?”
卢芷袂道:“我想见你呀。你回来以后就在阳都安安稳稳地生活了吗,不去见见那些因你而死的老朋友的家人吗,不敢见么,不在乎么,都没关系,难道过去的人就永远不来见你么?”
谢迈凛已经逐渐镇定下来,“发生在北境的事就留在北境,过去的事就留在过去。”
卢芷袂道:“不对,那些家中还有别人的,还可以继续生活的,腾不出手来恨你,不过有些人就很有空了,你知不知道徐阶有个想娶的女子……”
谢迈凛打断她,“你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卢芷袂道:“我不正在做么?”
谢迈凛道:“这些怀古的话留着写诗吧,我没兴趣听。”说着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卢芷袂笑道:“真是冷心肠,给你一个机会忏悔,你竟死不知悔改。”
谢迈凛回过头,“你做皇上的女人是为了跟我斗吗?”
卢芷袂道:“如何不能,你谢家、你谢家的依仗、你的好哥哥们、你舅舅、你的好表姐,”她的手掌伸开又握牢,方才葱玉一般的手在烛火下像鬼爪忽地并拢,手中翻云覆雨,“连同你的前程,我一并帮你送葬。”
谢迈凛欲开口,却又停止,转而笑笑,“随便你,这世上每天都有人生,自然每天都有人死,我能管得了什么。”
他要走,卢芷袂站起身,怒视着他的背影,“你的兄弟!”
谢迈凛回过身,朝她失望的摇摇头。
卢芷袂继续道:“隋良野。”
她迅速看出谢迈凛脸色一瞬的变化,暧昧地笑道:“皇上也很喜欢他。”
谢迈凛看着她,嘴角挂上笑,“好眼光。”
她道:“还有你自己的命。”
谢迈凛道:“做你该做的事吧,我也做我该做的事。你这么兴奋要来我面前显出成王败寇,今日不尽兴,回去接着斗吧,输赢再见分晓。”
卢芷袂阴沉地看着他,在他面上判断不出来是否有哪个人、哪件事他真正在乎,她为不能在此地狠狠伤害他而暴起杀意,汇入她汹涌的仇恨中,分毫毕现地由她的影子覆盖在谢迈凛身上,烛火将她的脸笼在红光与暗影里,好似个讨命的魂灵,她讲话的声音如同用骨头搓磨出来,“我发誓,你的死期就在近日。”
谢迈凛笑道:“少说大话,多做事。咱们姐姐没教过你吗。”
卢芷袂面庞坚毅,他转身离开,出门保持着轻佻的笑,对门口的婢女点头示意,一路脚步不停地向外走,笑容逐渐收敛。
薛柳在楼下看见他出门,觉出不对跟上去,谢迈凛快步向前,忽然弯弯腰,拐进一条巷子,撑着墙弯下身干呕。
薛柳吓了一跳,慌忙赶过去,拍他的背,可谢迈凛什么也呕不出来,他的手擦着墙滑下,薛柳连忙让人去拿水,谢迈凛脸涨得通红,脖颈青筋暴起,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吐出来,但他什么也吐不出来。
好半天终于不再干呕,他跪在地上,头上一层细汗,薛柳把拿来的水递给他,谢迈凛推开水,翻身靠着墙坐下,胸膛起伏。
薛柳小心地问:“你还好吧?”
谢迈凛闭上眼,头抵在墙上,不发一言,看起来很疲累。
薛柳看着他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面色苍白嘴唇发红,鼻梁上一点细汗在月色下泛着一点光,像是一只独自咀嚼难吃食物的幼狼,只一瞬用求助的神色往向饲养者,薛柳心想其实像谢迈凛这么坏的人有心伤是挺好的一件事。
但他终究不忍心,缓慢地伸出手,握了握谢迈凛垂在地上的手,谢迈凛仍旧闭着眼,反手用力握了一下。
而后放开来,转头对他笑了下,“谢谢。”
第186章 真龙镋-3
=========
传他去的时候,隋良野不知道殿中还有他人,于是他在听到殿中人谈论之声时便停下脚步,对门口迎候的侍宦道:“殿中有人,我在此等候。”
侍宦道:“奉皇上口谕,隋大人来时可进殿无妨。”
隋良野只得跟着进殿。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