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不理他,被气得直咳嗽,他把包袱抖开,银票和金银一股脑地涌出来,和那些丝衣绸缎一起落在火焰上。
做人侮辱别的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要羞辱钱财?
罗猜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扑了上去抢救银票,踩灭火焰,捞起烫手的金银,隋良野正靠着墙剧烈地咳嗽,他喘息着对罗猜道:“……拿走,不拿走……全毁了。”
罗猜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捡起包袱收拾钱,装进包袱里转身就走,背后隋良野又叫住他,罗猜回过头,看隋良野勉强地走过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没什么力气,因为隋良野现在身体不太好,彼时罗猜早已吵架吵得气血上涌,什么也注意不到,隋良野道:“还你,你打过我一巴掌。”
罗猜冷笑一声,背上包袱,“妈的……”这次真的转身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
那个夜晚,罗猜将钱票和金银尽皆散发给城中的孩子们,而后两手空空地独自一人在夜里走,直到走到远方渐露熹微的光,似乎天亮了。
他疲倦地停步,向天边望,满脸落魄,这才发现极目一片茫茫大海,水手们的吆喝声正响起来,对船员来讲,这是一日之计,远航的三年五载的一个开始。
他茫然地站在这里,一艘大船就在他身边,一个男人经过他,又折回来,“哎,你哪艘船的,去哪?”
罗猜深呼吸,转头道:“不知道啊。”
男人问:“有没有病啊。”
罗猜道:“没有。”
男人问:“有没有家人啊。”
罗猜道:“他妈的没有。”
男人问:“那上船吧,缺个人手。”他把厚重的绳圈递给罗猜,罗猜接过来扛在肩上,跟着男人上了船。
船锚收起,向南进发,罗猜站在甲板上望着岸线渐行渐远,背后一个男人猛地踹了一脚他的背,罗猜摔倒在地,男人凶神恶煞地用鞭子指着他,“看什么看,干活去!”说罢旁边领他上船的男人扔给他一块抹布,给他指了个地方,叫他去擦甲板。
罗猜走过去跪下来擦甲板,想起来还没吃饭,旁边一个男子也在擦甲板,但他的手上待着镣,他趁没人注意凑到罗猜身边,“唉,你怎么上了这船,但凡有条活路都不该上这条船啊……”说罢抬了抬自己的手,镣铐珰铛响,示意自己没得选。
罗猜看着他,突然咧开嘴笑了,“那又怎么样,兄弟就他妈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出人头地的那种人。”
第151章 丹心剑-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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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良野在罗猜夺门而出后,跟上去不解气地又狠狠甩上门,转头怒冲冲地回了房间,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想,就阖上眼睡觉。但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总是噩梦连连,门里罗猜吃喝嫖赌样样做,赔了太多钱以后在赌桌上笑嘻嘻地把隋良野拿去抵债,隋良野转身找刀却找不到,就这么被一群蒙着面的人装进麻袋里带走,罗猜还嬉皮笑脸地在桌上吃葡萄。
鸡鸣狗吠,隋良野猛地惊醒坐起,脱口便是一句“去死吧罗猜……”而后定下神环顾四周,才意识到罗猜昨晚已经走了,于是他便暗自懊恼,该想到这句狠话讲一下,否则当场没吵明白,事后只能自己悔恨。
醒来的隋良野独自洗漱完毕,走到空院子里,他打开大门,有一只公鸡正在散步,经过门口,转头看看,继续趾高气昂地行走,远处树下有几只狗在晒太阳,互相争夺一只脏兮兮的鸡腿。
隋良野看了半晌,又反身回了院子,独自坐在小椅子上,开始发呆。
清晨是个好时候,因为后悔与遗憾多半都在夜里反刍,于是现在他还没有体验,只是呆坐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随着天光大亮,似乎人来人往活动起来,热闹都在远处发生,和隋良野隔着一层,他百无聊赖,在人生交杂中辨别各地方言,男音女声,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做什么,远远的一切都在发生,他独自静止。
忽然他想,也许罗猜再不会回来了。
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他和罗猜本来就不应该有交集,不过一个投机商,抓住一个邪教漏网之鱼,有什么深情密义呢?
都没有,陌路人撞一下,然后各走各的路去了。
隋良野现在没有钱,没有剑,没有该做的事,没有亲近的人,只有这一间陋院,几寸方瓦遮头。
他觉得肚子有些饿。
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再去街上要饭了。他在街上走,遇到了师父,他在街上走,遇到了罗猜,他生命中这些关心过他的人,都是天注定的机缘巧合来到他身边,现在他们也随着机缘的流动一起远走,像流淌的河上一只纸船,而隋良野却不知道该如何再次和有缘人相遇。
或许他应该再次走到街上。
于是他收拾衣服,找到最后的三两银子,关上门,走出院子,刚走到大路上,一个小孩子回头捡掉下的毽子,看见他的脚,然后抬头看他的脸,接着一声尖叫哭了出来,指着他连连后退,“丑八怪……鬼啊娘……”
他母亲赶紧转过头要抱孩子,看见隋良野也是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拉过孩子往后退一步,所幸她还算稳重,被吓到也没什么表现,只是抿着嘴看了眼隋良野,就像看见一块卖相不好的腐肉,露出对不美不雅东西的本能抵触,最后什么也没说,拉过孩子走了。
隋良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一时间有些不习惯。只是他素来不甚关注容颜,便继续向市集上走去,想买些早饭吃。
街上的早点铺鳞次栉比,多是行早业的人在街边小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或是来往的赶路客,或是隔壁准备茶铺、当铺开张的小老板,或是刚从市场进完鱼和菜回来准备开门的小贩,于是大家都没架子,凑在一张桌子上的人也并不认识,却能说上几句话,那些赶路的有马夫,有脚夫,也有武林中人,提剑带刀,穿着行路的武靴。
要说也是得益于比武大赛的推行,使得这些武林中人即便带着刀剑,也不引来众人忌惮,一方面武林管理十分正规,而来比武大赛实际上算个娱乐项目,故而是不是武林中人都能其乐融融地混在一起。
隋良野走进一家早点铺坐下,这桌子上对面坐了个遛鸟的老大爷,正在嗦面,隋良野侧脸看路两旁,相邻的街铺也没什么隔断,大家都热热闹闹、风风火火地没什么距离。
那老大爷刚吞下一口面,一抬脸看见隋良野,立时呛了一下,咳了好半天,才喝口水压了下去,那鸟也在笼子里转悠,老大爷一边安抚他那只名贵的鸟,一边看向隋良野,“小兄弟……是小兄弟吧,看着年纪不大,您大清早出门戴个东西啊,这出来吓人的……我说话直接,您别介意,你把那脸遮一下,哎看着盘靓条顺的,出来办事都方便,真的,你信我。”说着隔壁有个老头背着手经过,跟这老大爷打招呼,寒暄两句一侧头,看见隋良野脱口而出,“我的妈,这脸上这么大一片,看没看过医生啊?”
隋良野摇摇头,老大爷还劝老头,“你这话说得不地道,人家天生的,你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老大爷站起身,往桌上排铜板,“小兄弟别灰心,人长什么样是爹妈给的,但做什么人那得自己说了算。这顿饭我请你,你看我这样,我懂,长得丑容易受人欺负,所以我就剃这个光头,好使,你听叔的,别丧气,叔都娶上媳妇了。”
那老头在旁边呵呵笑:“昨晚上喝多了你就没醒吧,太阳刚出就胡咧咧。”
老大爷拎起鸟笼,“走去喝一杯,正好天儿好,来来来。”
两人这么勾肩搭背地去了,小二过来收拾碗筷擦桌子,一看桌上多的钱,便瞟了一眼隋良野,努力不往隋良野脸上看,“客官,这钱……”
“给你们的。”隋良野道,“给我来碗粥。”
“得嘞。”小二立刻喜笑颜开,“您要什么粥?”
隋良野算了算自己的钱,“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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