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些话隋良野只听自己愿意听的,所以一直在思考,现在他想明白了,“也就是说,我可以赢唐下卉。”
高师傅疑惑地看着隋良野,“这个结论你是怎么得出的呢?……算了。”
隋良野问:“怎么赢?”
高师傅深知出来打工,最紧要就是平心静气。
他深呼吸,缓缓道:“首先,需要分析对手,唐下卉此人年少成才,父母都是小生意人,和武学无缘,小时候他身体不好,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直到他进了投典啼才开始接受系统的武学训练。他的天赋在于反应敏捷、不骄不躁,到了投典啼后,他也从基础功扎实修炼起。
武学方面固然拳怕少壮,但唯有一样是年岁越高越宝贵,那就是内功。百家内功修炼中,以十为上限,一到七各门派练得都大差不差,凝神贯气,稳核固元,这层级的内功练得就是基础,说白了这阶段的内功练得越好,越抗揍,恢复越快。
从八开始,豪门名派的优势便体现出来了,这些门派各自有传承下来的内功秘籍,帮助门派徒众进行深阶段的内功修炼,而大部分门派的徒众很可能根本就练不到八阶以上的内功。
而内功从八往上,就是另一个境界了。
首先是身体机能的改变,我大约碰到过这个边,还能给你讲上几句,具体形容来看,就好像腹部吞了一块铁,整个人是往下坠的,这阶段浑身沉甸甸的,对于以轻、快傍身的流派,完全就是噩梦,但这阶段最大的好处就是力量有质的飞跃,虽然人仍旧看起来清瘦,但拳脚力之重迈上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水平。
再往上便是化气随形,我自己没有练到过,但我师父练到了,据他讲,先前沉在身上的铁砣一下消散了,向上浮动,轻似风,飘如云,无拘无束,自在随行,控制自己,控制内力,这阶段是现知能达到的最高水平,”
隋良野问:“你的武学路数看起来并不沉重。”
高师傅笑笑,“那是因为我放弃了,我到了那阶段再往上不得,若不退下来更是废在原地,我宁愿少修内功,也不能卡在那里做废人。”他摇摇头,“武学的顿悟,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我的瞬间迟迟不来,就和大多数人一样,或许这辈子没有那个瞬间,但人总要过活,只能退下来。在七分及以下修炼内功,只要人努力,总有回报,但往上,那就是老天爷选的,非人力所能强求。”
隋良野沉默了,这是他第一次从普通人的角度看待内功,从前师父跟他讲的时候,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所谓“八”以下的内功,所以隋良野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内功。
高师傅又道:“你和唐下卉,都在七这个水平,在七你们都是佼佼者,也到顶了,如果不突破过去,那就等年岁上来了身体状态自然下滑,和大多数人一样。”
隋良野皱起眉,“怎么突破?”
高师傅道:“我不知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们都是天才,拳脚和算法的相争都出类拔萃,内功修炼又各自都有长久形成的方式和习惯,若要突破,也只有你们自己知道怎么突破,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只能说不要急,人各有命,不要着急。”
这话对于年轻气盛的隋良野实在难听,有命但命如何?怎样才能不着急?那时隋良野只会觉得事不关己的人说起话来就是轻飘飘,但高师傅看着他,是认真地体会过他当下的感受,只是隋良野有自己的路要走。
后面高师傅又说了些什么,隋良野已经无心去听,高师傅又吩咐接下来的训练计划,饮食事项,如此种种,详细详尽,但隋良野都没有往心中去,事实上在意识到往后的突破他没有参照物之后,在意识到自己的水平之后,高师傅已经不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前辈,隋良野就像任何初出茅庐的天才一样,为了向前,为了争强,对水平不及自己的人不再花费心思,不再听取他们的意见。
他的心不在焉映在高师傅眼里,高师傅没有说什么,这个阶段他也经历过,他也同样做过后浪拍向前浪,那时候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谁的话也听不进去,路要自己踏上去走才知道崎岖,才知道腿酸脚疼,说是没有用的。所以高师傅什么也不说,拍拍他,离开了。
隋良野一门心思地在想他的悟道,他的突破,他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他心事重重地走出拱门,罗猜咽下口中的酒跟过来,在他身边絮絮叨叨,“你怎么样?你好点没?休息得够不够?吃得好不好?你还生气呢……你别生气了呗……要不你打我一巴掌好不好?……我都跟你道歉了……我没跟你道歉吗?那我错了行不行……”
隋良野隐约听个大概,模模糊糊的,没进他耳朵,他径直走了过去,罗猜停在原地,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摸了摸鼻子,脸色暗沉,忍了又忍,走去后院叫人,“去牵马,我要出去,晚上不回来。”
不是冤家不聚头,隋良野下一轮八进四的对手,竟然还是唐下卉。
看到这个抽签结果,罗猜和高师傅各自叹气翻白眼,所幸上一场唐下卉也拼得厉害,两个都是半血状态谁也不占便宜,谁也不吃亏。
隋良野倒是很平静,下一场和谁对上他不在意,他不跟任何事见面,长时间独自坐在高高的武台上。
——
参。
长久以来他在天幕地上之中间修行习武,日光月影树风花鸟常伴左右,师父不爱讲话,静谧的时光漫长,有时他在山上硕大的武场上一坐坐一天,从日出到日落,不饮不食,没有想法,没有感觉,好像什么时候睡了一会儿,又醒过来,像一块琥珀里的人等待化消,像一副旧画等待褪色,那时候他小小的身体在武场上显得分外孤单,偶尔他渴求跟人触碰,他在黑夜摸到师父的书房,师父高大的身影缩在床边一角,坐在擦拭古琴,不知道坐了多久,不点灯,只有月光,好安静的山,好萧瑟的夜,这山上死过太多前途大好的孩童和同侪,这夜中游荡太多无家可归的孤魂和野鬼,隋良野看顾长流,顾长流如同一口干枯的井,不会摇摆的钟,被功业掏空,被孽缘拖累,那时候隋良野不懂,不觉得山中的夜恐怖,如今他知道尘封往事,再回想,越想便越觉得夜里魑魅魍魉,影影倬倬,早晚要把师父拖下去。
隋良野深呼吸,气沉丹田,练功的时候师父要他专注自身感受,凝自己的神定自己的力,把自己想象成一颗苹果,问他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核。
隋良野问,我是苹果的话,该有两三个核,或者说苹果籽。
师父愣了一下,又道,那你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桃子,这样你只有一个核。
隋良野点头,明白了,闭上眼开始想象自己变成一个圆滚滚的粉红色桃子。
师父又道,你的核在哪里?
隋良野道,在肚脐眼。
师父道,不对,往下。
隋良野睁开眼,桃子核很大,从肚脐眼到下腹都是。
师父又愣了下,不对,都说了不对了。师父脸涨红,怎么说不清呢。他把戒尺掏出来,他小时候和师兄弟们一旦听不懂,师父就挨个打一遍。他举起戒尺,下不去手,只道,你再想一想,核小一点,想。
直到隋良野开始感到腹部的一股力量,他都不能很形象描绘出这是什么,或这是什么感觉。
他现在也可以感觉到,范围并不大,他在上一次对阵唐下卉的时候感到它沿着四肢百骸扩散开来,就因为它的迸散,他才能在最后关头站起来,才能继续出招,那时候他的手臂和腿都已经没有力气,但躯干却保持着收紧的力量,它如同一股暖流流散,使自己还有最后的余力跟爆发的唐下卉有来有回。那就是他的元气,这东西如果不是最后关头,似乎只是用来养人的蓄水池,长久的停留……
蓄水池?
隋良野睁开眼,他有些困惑,所谓元气,是否是人养元气,还是元气养人,在不到精疲力尽时,或者不到生死关头,是不是从来用不到。
想到这里,他决定去精疲力尽一下试试看,看能否重新找到对元气的掌控感,从而有的放矢地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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