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庚奉命起身,脸上尽是愧色。
皇上道:“先皇在时不允许皇子参与朝政,朕即位后,大臣们事事压朕一头,太皇太后积威尤甚,虽不常问政,但与前朝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王公贵族恨先皇与朕冷落已久,编排流事往来有声,朕所亲近之人,多半被朝中更需小心,就连叶郎溪,也是太皇太后指定留下的,阳都的守卫,也不由朕做主。”
陆长庚面色苍白,跪倒:“皇上……”
皇上道:“你起来。”
陆长庚撑着地起身,被皇上的威势和这番苦言压得喘不过气,“朕想保你,也不全是为了你。”
陆长庚道:“微臣愿为皇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上笑了,“无妨,朕想从今以后,也没有那么多火了。”
谢迈衍到。
皇上起身过来扶起叩头的谢迈衍,拉着他的手,看着憔悴的谢迈衍,摇头叹气。
谢迈衍这样的人,如今也战战兢兢,几乎站不稳。
皇上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同他交谈,对他道:“绣武,你有一个好弟弟。”
谢迈衍望着皇上,嘴唇颤抖,他只好努力咬紧牙。
皇上道:“金阳保住了谢家满门忠烈的名声,从生到死,都是忠臣良将。绣武,你不要心伤,今日荆启发因裁军之事殿前谋逆,被金阳当庭诛杀,其麾下逆兵杀害了金阳,此事朕一定不会让金阳枉死,荆启发一干人等,必然有其应得之下场。”
谢迈衍看着皇上,感到自己的手一直在出冷汗。
皇上继续道:“朕绝不会让英雄之家受屈,朕要恢复谢公名位,封二夫人,以及绣武夫人诰命,绣武便做朕的荣禄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九唐在辽东久了,若愿意回阳都,也可常伴在二夫人身边,尽母子情谊。”
谢迈衍听罢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顿了片刻才惶惶下跪谢恩,皇上弯弯腰,凑近他,“绣武胆识过人,才华出众,因种种原因在先皇时未能得用,实乃先皇之失,如今天下太平,绣武当为国效力,为朕分忧。金阳之忠,朕推之及卿,今日起必尊卿敬卿,不负金阳之死。但绣武,”皇上将手放在他肩上,“荆启发这样的事,这样的人,朕不想再看到第二个了。到此为止了。”
谢迈衍仰头看着皇上,神色复杂狂乱,他在谢迈凛起身开口的那瞬间就明白了,却也是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弟弟,从来没有过一次,为家里、为家人做事,到底为什么会将此事交给他呢,那时候他便后悔了,剩余的时候他只是在等着送死,一生自以为聪明,自以为郁郁不得志,好容易盘算一场,又像个笑话似的被如此颠覆,那时候他太恨谢迈凛了,看着谢迈凛死时他内心毫无波澜,他想他从很早以前就恨谢迈凛,谢家的命运全因谢迈凛被改变,而谢迈凛却浑然不知,没有半分愧疚。谢迈凛的刀没落在他身上,他等皇帝的刀。
却等来了这个。
谢迈衍百感交集,他甚至忘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想自己高中的那一天,身着大红袍,头戴金花乌纱帽,骑着高头大马游街,那时候他愿为君为国效忠,奉献一切,他愿做忠臣良将,守城之骨,可他什么都没做成,他和面前的人一样,都想做事,都能做事,一辈子被家世拖累,大丈夫岂能郁郁一生,真龙天子又如何,不也被夏邬打得抱头鼠窜,一个皇帝,只要用心、用力、用脑子,其实也就够了。不是吗。
他望着皇上,心中大浪滔天,但决定一下,立时平静了下来。
谢迈衍缓缓跪地叩首,“臣,愿为皇上效毕生犬马之力。”
送走谢迈衍,皇上对陆长庚道:“黄岐东阳奉阴违,假公济私,杀了。”
陆长庚应是,又问:“动手那个呢?”
“无足轻重,打发出阳都。”
陆长庚应是,问:“百官还在园中便殿安歇,如何处置?”
“将今天的事通报他们知悉,送他们回去。让隋良野过来。”
陆长庚犹豫道:“隋大人,晕倒了。”
皇上蹙眉问:“为什么?”
问罢反应过来,道:“那让樊景宁和陆五幺过来。”
陆长庚应是。
皇上又道:“你要告诉你那个发小,未见朕之前,不能去见太皇太后,这道理他现在也该明白了。”
陆长庚红了脸,“微臣明白。”
皇上起身,吩咐吴炳明,“去见皇后吧。”
***
陆长庚在夜色里行走,身后跟着飒飒威风的都雁卫,气势凌人,聚在这破败的小院门口,绕去后面的卫士来回禀,没有后门。
这篱笆一拨便开,众人蜂拥而入,小屋门关着,一个卫士抽刀上前欲推门,门却被从里面打开了。
小季从黑屋里走出,来到月光下,看着陆长庚,“你们来晚了。”
两个卫士一把推开小季,陆长庚向里看,只看得到掉落的沾血的刀,刀把握在黄岐东手里,他横陈在屋内。
小季对着陆长庚苦笑:“我回来他就这样,我想把他收拾一下,但血太多,也擦不干净。”
陆长庚摆手,示意人都退下。
只剩他和小季,他问:“你要死吗?我可以帮你。”
小季挑着眉看他,“我为什么要死,我活得这么努力,这么辛苦,为什么要死?我好容易有份工,有个住处,不再是罪人,我为什么要去死?”
陆长庚看着他,想起很久远之前的一个年轻的小倌。
“皇上开恩,饶你一命。你离开阳都吧。”
小季在原地发愣,听完看向陆长庚,“你给我点钱吧,我没有钱。”
陆长庚伸手掏出身上的银两,全部给了他,“好自为之。”
小季哼笑一声,“我向来好自为之,是你们闯进来,改变我本来宁静的生活。”
陆长庚无话可说,小季把这些钱放进口袋,扭头看看黄岐东的尸首,“他怎么办?”
“他死了。人死万事空,身后事不重要。”
小季望着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
他说罢,什么也不带,什么也不回头看,径直走出院子,向远处走,月光闪在他脸上的疤痕,像蜿蜒的小河在脸上流光。
第197章 真龙镋-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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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启九年,帝罢五军大都督,通好邻邦十有六国。是岁,兴师东出海,以剿海寇。
贾启十年,太皇太后崩。帝更定五军制,更戍五区军务,增置海军。隋良野奏请追封青玉观为仲国大夫,帝不许。
贾启十三年,帝废后,册宜妃为后,通海外新九国。赏诸藩王,辽西王弗与。岁暮,王自缢,托言病薨。
贾启十五年,帝立嫡子为皇太子,擢谢迈衍太子少傅,樊景宁、隋良野、曹丘太子少保,清算荆启发旧案。
贾启十八年,帝擢隋良野太子太师,追谥青玉观为仲国大夫。
第198章 真龙镋-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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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启十二年,春。
隋良野在山里行走,清晨风轻云淡,鸟在枝上啼,泥土清香在山间翻滚,树林间有淡云薄雾,正随着日光渐盛而逐渐消散,一路向上,山上还有些冷气,但他一路走,身上却发热,这条路他已走得很熟,越高越不通人烟,他很习惯这种不与人往来的生活,只是如今不这样过了。
山顶树木稀少,一座修缮得极干净整洁的院子出现在眼前,好似神鬼故事里那幽静处所的一座狐狸巢穴,位于深山中的富贵宅院,青瓦白墙,柳枝摇动,千树万树花开,风中幽香淡然,有阵阵古琴声传来。
只是调不大好。
隋良野走进院子,绕屏穿廊,琴声停了,他到□□,罗猜正起身站在院中看藤蔓,他一身青白,站在紫色藤花下,古琴摆在亭中,一炉轻烟袅袅升起。
他回过身,看见隋良野,他的左手吊着绷带,只有右手还能活动,他腿脚不便,所以走动很慢,看隋良野来到,他笑了笑。
隋良野走过来,看了眼古琴,“我来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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