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后面,已经不像在和自己讲话,隋良野长这么大,头一次碰到这样奇怪的人,他不愿再留,这样萍水相逢的人说的话他也一句都没有往心中去,隋良野懒得废话,已经转身要走,药师又站起来,“如果你还想活命,可以来找我,你是我在大千世界里见过最执着的人,既然你我还有相见的机会,我也想看看你再远些的命运。”
隋良野理都没理他,翻窗而去。
***
近日小雨连绵,地上积雨一层,落叶一层,叠叠摞上去,埋住了漫山树林的根,如今放眼望去,树上叶寥寥,再过一两个月,这树便要光秃秃的了,那是再去砍柴,还能少些挂叶子的功夫。
男孩坐在树下,又朝山上望了一眼。
好容易这个下午雨停,哥嫂便打发他来拾木作柴,从前他冬天来,跟在大人们砍过的树后寻摸边角料,总能捡到些回去交工,现在这时节还早,大人们都还没出来砍树,这树林望过去高挺一片,生机勃勃。但这差事他不能不做,按说他也到了十七,该是成家立业的时候,在哥嫂家里看眼色,不听话自然会被踢出来。
想到这里他又叹口气,把嘴里的苹果核吐出来,这苹果被他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颗苹果籽。
他站起身,把竹筐背在身上。
树林里很幽静,边镇近水,故而山多矮小,树长得也不高,而这片树林又特别近村庄,算是村内山林,外面人来都不经过这条道,庄上人春来秋往都靠这片树林也就够了。
雨后林中更清新,鹂鸟在树枝上叫,绿色与褐色的树叶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偶尔嘀嗒落一滴旧雨敲在地上的叶子里,惊起几只土里的虫慌忙爬走,他的草鞋很快就湿了,所幸天凉风吹,衣服倒是清爽,林间青草泥土香,一阵空谷幽兰气,他心情大好,再多烦恼这会儿都不必想,他低低地哼着曲,扶着木棍向山上去。
没走多远,他看见一棵树边坐着一个男人,带着斗笠,面纱遮住脸,一身黑衣,抱着手臂,好似一个影子般一动不动,只在他远远地接近时朝他的方向侧了侧头。
他很好奇,从没见过这样打扮的人,经过时便不由得多留了几分注意,男人十分消瘦,压抑着咳嗽的声音,身上有股血腥气,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一条腿屈着立起,像是个走江湖的人物,但衣服却很旧,瞧着风尘仆仆的样子,且此人十分敏锐,目光即便透过面纱也十分具有震慑力地定在他身上,他愣了一下,慌忙转过身急匆匆加快步伐。
他边走边想,好奇怪的人,一定不是庄里的人,而正经的外来人从不走这条路,也不会遮脸,真是吓人。他这就想着下了山要去报官,却没留意脚下路,一步踏进绳圈内,即可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翻转着掉了起来,他惊慌失措中手脚乱动,竟给他握住了砍刀,于是倒吊在树上时,他好险还拿着自己的刀。
他惊魂未定地左右看,因为高,正好看见一个方向飞鸟成群惊飞,他估摸着,坏了,定是有人赶过来了,更危险的是,他这才瞧见原来上面还有个带刺的铁笼,要不是因为他的筐子掉下去的时候卡住了钩子,这会儿他已经被关在铁笼中,浑身挨上刺伤了。
来不及多想,他只知道再不走必有险,咬着牙将自己勉强拉起,用刀割上,一口气差点憋晕过去,终于在喘不上气的时候成功割断绳子,猛地掉了下来,而那钩子被这么一震,也恢复正常,铁笼咣当一声将他刚才的位置死死框住,只有一小块活动区间。
这看得他一阵阵后怕,背上筐就跑,身后很快跟上一群人,他都没敢回头看,只知道这些人速度非常快,而且根本不是在地上跑,好似在树中天上飞一样,几步就跟到了他身后,他惊惧慌乱,急得眼泪鼻涕一起掉,边跑边喊好汉饶命,却只有背后飞来的什么利器唰唰唰经过他钉在树上,看得他更是吓得颤抖不已,忙中生乱,没跑两步扑倒在地,只觉得许多人跟了上来,那些兵器的锐声响在耳边,几双作价不菲的黑色武靴站在他面前,剑从鞘中出,清脆的声音惊飞鸟,他哭喊无用,这时不敢睁开眼。
忽然一个年轻的声音,“住手。”
他颤巍巍睁开眼,抬头看,面前的黑靴子们也转过身去,刚才那个受伤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只有一把短剑。
他们中一个道:“让我们好找,用我们的刀,用我们的剑,扒下我们的衣服,你还真是活得随便啊。”
他道:“明知道这个人不是我,何必下杀手。”
“你现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交手时留一线,怎么,做起好人来了。”他们纷纷绕过地上的人,向对面的人包拢过去,“无论如何,将你引出来了。”
他又咳嗽,手中的剑竖起来,“你们一起上吧。”
有人笑起来,“你也太高估自己了,若不是我们得令捉活的,你早死一百八十回了。”
他只是道:“你们还是这么爱逞强。”
隋良野在逃窜六个月后,终于被武林抓了回去。
***
对奔波的隋良野来说,其实早在一个月前,他就头脑不清醒了,早晚不分,吃饭入睡全靠本能,有人追就跑,没人追就坐着,他反正也看不太清人,到了后来已不再去想为什么跑,跑去哪里,更不去想萍水相逢过的许多人,就好像在水中起起伏伏,被抓,对他来说仿佛被一把扯上了岸,只是他是条鱼,上了岸,暴露在众人中间,晒在干涸的太阳下,无力地甩着尾。
很多人来看过他,有的是慕名来看看被全武林追捕的人长什么样,有的带着些报复的恶意,来时不免动些手脚,在更深的夜里,有些小武童三三两两地翻墙来,将臭鸡蛋和羊屎砸在他身上,他们编歌和顺口溜,小小年纪嘴巴倒是厉害得很,要不是隋良野耳朵听不太清,兴许还能听到更多。
从到来,他便跪在地上,手被铁链打开吊起,五指上还系着指环挂着小铁链,以免他暗藏凶器,他的脚也同样圈着铁环,两根粗大的银针扎在他的膝盖,以免他挣脱,这样的束缚下,总是神仙也难动弹。给他喂饭的是个没耐心的胖男人,既不喜欢这份工,更不喜欢隋良野,动手很粗野,如果吃得慢了,抬手便是一巴掌,米粒粘在手上,便蹭到隋良野的脸上和耳朵里,他最不开心的时候,会用粗手指往隋良野脸上的伤口戳转,一并咒骂着这张丑陋的脸,这些燎泡和坑洼的洞过分恶心。换班的时候他们在一起打牌喝酒,隋良野做消遣的工具,有时候喝多了,会变着法地发泄,就像好容易找到一个逆来顺受的物件,猎奇的有趣,基本上,隋良野从不出声,最多闷哼一下,除了因为他神志不清,还因为他长久耐痛,自小如此,习惯不抱怨,到现在还是没有太多改变。
某个清晨,他听见这石砖密室外的鸟叫,有人对着他头顶浇了一盆凉水,卸了他的镣铐,拽他出了门,强烈的日光让他眩晕,避之不及地背过身要往密室里回,被扯出来推搡到地上,又拽着他的后领,一路拖进一个正常的房间,有门有窗,有桌有床。
看管他的人将他往里一扔,交差离去,大约一刻钟,便来了几个女侍,给他宽衣解带,扶他进浴盆,给他洗浴,而后换了新的衣服。最后,有两个侍童领他出门,他走了几步便行不动,给了他一根拄杖他才勉强支撑到目的地,一间明亮的屋堂,正中坐着一个很有气势的中年男子,身旁小厮正在沏茶,这像是个私下的小会,还有另两个中年人一左一右坐在两侧,三人像是正在聊天。
当中那个主家看见隋良野,很惊讶,“怎么搞成这样。”
这已经不错了,好歹洗漱过才带来见主家,若不是有这么一场会面,隋良野的处境更是入不得他们的眼。
下人搬来一张椅子,让他坐在三人对面,好似一个被审的布构。
只做表面功夫的后果就是,隋良野很饿。他的肚子响起来,左主便对侍从道:“怎么没吃饭就带来了吗?找些吃的给他。”
这时辰哪有早饭,于是拿了些淡味的糕点,一碗莲子羹。
主家道:“见谅,招待不周。在下吕泉秋,武林副宗主,这位是横条铁棍岳家掌事,武林左副使,岳辽元;这位你应该记得,东堂森二掌门,童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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