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赖声这一鞭没有抽到隋良野,再看向隋良野,忽有种不好预感,果然,隋良野通过后撤躲开这一鞭,接着临空翻身直接缩短距离到两步之内,而冯赖声急需抽回鞭子,反手一勾鞭子倏啦啦向后回,隋良野却靠得更近,绕在他身后,冯赖声大叫不好,转身要防,预备接隋良野一掌也好,正好拉开距离,但隋良野并未推掌,他好容易拉进的距离怎么能推远,实际上他这时什么都没做,在等待鞭子回收的时候,短短几下眨眼的空隙,冯赖声已经有些着慌。
鞭子未及完全收拢,冯赖声迫切地需要出击推远隋良野,他犯了所有过于依赖兵器人的共同错误,忘记自己还有拳脚。
隋良野出掌了,但用的却是短锦掌,越打越近,人也好,手臂也好,如同蛇一样灵巧柔软,几乎缠在冯赖声身上,这只让冯赖声觉得危险,因为他们间不足一步距离,鞭子挥不起来,他拿着鞭柄堪堪阻挡,但对面的掌法如水如云,人如纱如风,几次他打出的拳都只能轻轻擦过隋良野的后腰,而隋良野的掌法并不旨在攻击他面门或要害,反而情意绵绵的,一推一拉,似乎只想跟他靠近些,冯赖声满头大汗,他推不开,才是最可怕的,他一步向后迈,隋良野便跟上来,一脚挡在他前后脚中间,让他进不能,退不能,一个不稳还要小心栽倒,在赛前他便知道隋良野腿脚不错,但没想到掌法也如此扎实,他可以看见隋良野推掌的路径,但掌的力道非常稳重,看似轻飘飘,软绵绵,但那手臂仿佛一道铁,冯赖声这几招下来已经开始感到疲惫,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这时他看向隋良野,对面隋良野的眼神就像一只等待太久的猎人,被野兽盯着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冯赖声的手开始乱,但隋良野却仔仔细细地盯着他,一丝一毫不放过他,他的脚也开始乱,他感到对面的速度加快,更加招架不住,他微微张口,手心尽是汗,这时,他错了一招。
这一招,他本该用右手挡隋良野,但他误用了左手。左手,是持鞭的手,他却拿着鞭柄伸了出去,离远了自己,冯赖声这一招出去,自己心先凉了一半,而隋良野怎么可能放过他,他固然划上了隋良野的脖子,但自己才是露了大招,他看到对面这个年轻人脸庞焕发出光彩,下一招他的手臂向自己脸侧伸来,如同情人般绵绵擦耳过,来到他颈后,冯赖声心道,完了。果不其然,那掌一转,隋良野的手按在他的脖后,手肘一弯,力道猛地上来,力如拔树,冯赖声只觉得天灵盖一懵,眼冒金星,浑身瘫软,手脚乱送,鞭子落地,轰然倒地。
隋良野收手,头也不低,只是垂眼看他,大约是笑了下,但冯赖声眼前模模糊糊,看不清,只见站着的人白脸红唇,脖颈渗血染红衣,冯赖声倒没死,只是脑后挨这一击,肯定要下场了,隋良野迈腿,从他身上跨过,离开了,周围有人欢呼,有人骂,冯赖声长舒一口气,慢慢坐起来,望着场下的隋良野,场边的人正在为隋良野的脖子上敷药,他侧着脖子,露出脖颈,四周喧吵叫嚷,欢呼的多是女子,辱骂嘘声的多是男子,尤其是隋良野站的位置,那附近的男子攥着手里的赌票和为冯赖声助威的横幅声嘶力竭地骂隋良野,但隋良野一脸平静甚至有些纯良到无辜地歪着头露出脖子,似乎一只在油锅边散步的羔羊,如果不是刚被打败,或许冯赖声也要误会,以为这不过是个十五岁的漂亮小孩。他想到这里,隋良野敷药包扎完,终于想起他这个输家,想起他赛前的挑衅,朝他看过来,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隋良野身上,就算装也该装的像个优雅的赢家吧,但隋良野朝他看,伸出食指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然后笑着眨了下眼,带着一种“你能把我怎样呢”的轻佻,转身在这条汹涌辱骂的通道里退场,模模糊糊的背影消失了。
***
廿九,三十二进十六,巳时。
九台,隋良野对钝口组乔小蝶。
隋良野南侧,乔小蝶北侧,周遭的欢呼和嘘声更加磅礴,乔小蝶是个雌雄莫辨的矮个子,白净面皮,细眼短眉,娇娇气气,只有喉头滚动的实结辨得出性别,其人喜好仰头眯眼,来时前呼后拥,支持他的女子也多,男子也少,今日来看的男子不是嘘北边,就是嘘南边,看台上拉出的巨大横幅,污言秽语,也不知道骂的是哪个表子,乔小蝶一一扫过,细细瞧清骂他的人,咬咬银牙,撇嘴角笑笑,甩回头冷哼一声,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若不是眼底的灰暗暴露出他的愤怒,还真像是云淡风轻。隋良野确实两耳不闻看台事,只盯着乔小蝶,所以他看出来,乔小蝶的左大腿后侧有伤,这点高师傅在赛前准备的时候没提过,看来还没什么人知道。
锣响,比赛开始。乔小蝶或许因为火气大,先发制人,压低身子提刀俯冲而来,速度之快,连隋良野都是一惊,小个子的速度确实厉害,隋良野跟他比,还是长得太高了。
乔小蝶用的是横刀,长短距离十分灵活,攻势极猛,且变化极快,如若只防不攻必然过不去五招就要中刀,一旦中一招必然节节败退再难抬头,且此时受伤可不是说笑,隋良野无法,只能边防边攻,但这时的攻招也不过是就势打出,没有计算,没有筹谋,只能凭着上一个防招变势而出,十分容易被对方算计到,所幸乔小蝶眼下火气正盛,还没空用脑子,这一轮攻击后再寻不到破局的方法,只怕自己就危险了。
好容易捱过第一轮,乔小蝶一套连招耍完没有砍中隋良野,后撤步跳到五步远,双方拉开了距离,再次细细观察彼此。乔小蝶将刀从左手换到常用手右手,动了动脖子,两人气息平稳,毫无变色,隋良野只觉得乔小蝶的气势不对,很急躁,于是他强迫自己克制,再克制,冷静下来寻找乔小蝶的致命弱点。
而这边乔小蝶已经看出了隋良野的弱点,那就是样样都七八分,没有一样达九分,隋良野前轮最擅长的无非是轻和力,但这两样在自己面前毫无用处,因为自己的速度在他之上,论力道更是不遑多让,隋良野或许是奇才,这也能学那也能学,拳脚内功无一不好,但到精进还差几口气。
不过平平。
他胸有成竹地笑笑,隋良野看出他目光里的居高临下,垂了垂眼,头一次,他在这擂台上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全然的赢面。
但隋良野很快调整思绪,将关于场上的不安和场下的联想全部涤荡干净,屏蔽周围一切声响和人影,世界一片苍茫,只有他和对手,一呼一吸间,乔小蝶的步法,身影,衣饰都分毫毕现,清清楚楚。
动了。
乔小蝶的支撑腿换到左边,身体向□□斜,右臂大开大合,这次和前一轮短拼快的打法不同,本轮乔小蝶使的招长短交杂,刀势带风,如果说上一轮是来试隋良野的深浅,这一轮便是要隋良野败下阵。乔小蝶这次将速度又提三成,全然压过隋良野一头,已决定靠速定输赢,这也是为什么不能拼短刀,因为相对而言刀劲稍有下降,但刀风威力尚在,足以弥补,况且速度一项,隋良野已经招架不住,左右回撤,堪堪招架,尚不能寻出破解之法。
众人眼看着场上隋良野落入下风,便已躁动不安,但凡有眼色的都看得出隋良野顶不过十招,且赤手空拳,最擅长的技法还输人一头,实在没得看,场下一时人心浮躁,有两个飞速跑出去的小童,去给街角屋下的赌场通报情况,谁要是还想换手,或许庄家大发慈悲,还有一次机会。罗猜紧张地站起在位子上,注视着场上,赞助商的代表们坐在他旁边,悠悠看他一眼,罗猜那张脸表情很精彩,让人看不出他是担忧,还是惋惜,还是眼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的痛心,而后罗猜朝高师傅看去,高师傅则一脸情定神闲,甚至有些期待,罗猜暗自咬牙,妈的拿钱不办事,把自己当外人是吧。
隋良野的心思一片纯净,他的双眼不离乔小蝶,乔小蝶的面目在他眼中模糊,外衣朦朦胧胧,人形凝化成四肢带刀的影,影动风动,左来右往,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乔小蝶的速度快是快,但又能真正持续多久呢,隋良野心中有数,或许他现在还未突破境界,但对付一个拆东墙补西墙的乔小蝶,还是有胜算,他完全可以借力打力,先去乔小蝶的刀,再凭拳脚赢过他。
但隋良野却不愿意,他想,既然比速度,那就比速度。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