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些微妙的变化,但隋良野不可避免地留意到。
今晚樊景宁来赴宴,迟到了一刻钟,来时给隋良野带了些云南的特产,包装很是豪华,樊景宁也没像以前那样进门先客套几句,走进来手一摆,让随从放下东西,自己已经坐了下来,再一摆手让人都退出去,再一压手示意隋良野也坐下来,自己便拿茶喝了一口。
似乎人很难免这种俗:对熟悉的人就会丧失尊重。这或许是亲近的一种体现,但隋良野不大喜欢这种亲近,他更倾向于那种无论认识多久,几十年,再相见也要有礼有节,但这种人很少。
谢迈凛算一个。
男人们多半跟自己亲近后就随意很多,但谢迈凛就从不会,谢迈凛总给人一种仍在用心追求的感觉,能让所有对面的人感到被重视。
不过用谢迈凛比这些人多少还是有点偏颇了。
隋良野在樊景宁旁边坐下,看樊景宁似乎晒黑了些,“云南不是四季如春吗?”
樊景宁道:“你还说呢,就你们上次在吠雨城搞出来那档子事,后面还有得烦呢,我天天在外面跑,就是冬天也晒得黑。”
隋良野有些奇怪,“不是解决了吗?”
“那一件事是解决了,但也是个提醒,管军这个事还是该动了。你不是参王以升了吗?”樊景宁笑笑,“那你应该知道啊,春江水暖鸭先知,你比我离皇上近。”
隋良野道:“我也是听吩咐做事。”
“上菜吧?也晚了,你饿不饿?”
隋良野招手让门口的人进来起菜,又问:“喝酒吗?”
樊景宁道:“少喝点吧,明天要进宫面圣。”
隋良野比了个小杯的动作,下人们出去准备,关上了门。
樊景宁往椅背上一靠,从前那种文人模样竟半点也瞧不出了,真似个官场里滚许多年的腻味相,没来由地扯天说地,看着下人们上菜呈酒来来回回,中途两人吃些小菜开胃,顺便碰了两三回杯,因最近都去过云南,倒是有些好聊,樊景宁待得时间长,说云南吃不习惯,山上不敢多去,蚊虫鼠蚁多得吓人,不由得感叹,“说起这个兵权要紧,那个地方势力重要,其实都不如派个能治滇的大贤,要能一举灭了疫源,真是功劳一件。或者有没有什么药,吃了以后人再不染瘟疫?云南倒不是个坏地方。”
隋良野便问:“那您这番回来,不如将此事拟个奏本给皇上?”
樊景宁摇头,“我下去是有事要做,你不也一样。咱们办咱们的事,地方治理的事不好多插嘴。”他拿起筷子夹只虾给隋良野,夹只给自己,放下筷子,“以前在阳都做官没什么感觉,下去走走发现有些事,不管初衷再怎么有益,还是不做得好。”
隋良野问:“噢,譬如呢?”
“譬如,有些时候咱们固然不贪图好吃好住,但为了手下人你也不能不做,否则下面人怨恨你。”樊景宁不大愿意说这些,转而道,“况且朝廷这摊子事,向来是东边浮瓢按东边,西边漏风堵西边,两眼一睁天下到处都是事,很多不重要的都要往后靠一靠。”
隋良野也不跟他继续扯这些做官心得,直截了当地问:“这次王以升会下来吗?”
樊景宁瞧瞧他,撇了下嘴,等最后一道鱼汤上来,仆人们尽数离开关门,他才拿起筷子,从野黄鱼身上撕下一块肉放进碗碟里,“估计是。”
“有人顶上吗?”隋良野有些好奇,“先前皇上跟我讲,军队的人不好找。”
樊景宁点头,把虾嚼着咽了,拿起碟旁手帕擦手,“我下去就是干这个的,找人。”
“既然您回来复命,也就是找到了。”
樊景宁道:“找不到不行啊,形势已经到这一步了。这鱼可以啊,河鱼吗?”
“海鱼。”隋良野道,“早上捕捞的。”
樊景宁转头打量这个房间,“上一回好像也在这里?这地方你……?”
隋良野道:“入了点股,小打小闹。”
“真是不改商人本色。”樊景宁笑道,“不过你过段时间还是要清理下。我看官员整治也箭在弦上。”
隋良野点头,“好,明白了。”
樊景宁道:“一开始地方宗室诸王做大,后来是军姓,再后来是世家,现在世家也已经不行了,等到政治大吏的时候,难道会由着官员赚钱置业吗。”
隋良野不由得佩服起樊景宁的嗅觉,“原来如此。”
樊景宁道:“咱们的这位皇上,是奔着河清海晏,水至清则无鱼的境界去的。”
隋良野笑笑,“倒是很有干劲。”
樊景宁道:“可能比什么也不干强点吧。不说这个了,你找我什么事?”
隋良野跟他碰了一杯,樊景宁仰头饮下,脸上散了些红色的酒气。
“我有点小事想请教您,”隋良野补充道,“私人的事。”
樊景宁转头看他,笑道:“要是做生意我可不行,这些东西我不碰。”
隋良野见樊景宁在关键时候还是书生意气,更觉得自己所问适人,不管樊景宁再怎么变得类似于一个官场油子,本质上他还是个不碰不该碰的正直人。
“比如说,”隋良野筹措着语句,“事业和家业有冲突时,应该怎么选?”
樊景宁瞧着他,眨着眼,“没太懂。家业是指成家吗?”
“算是吧。”
“事业是指朝堂做事?”
“对。”
樊景宁沉默了,扭头把碟子里的蒸丝瓜裹黄鱼吃下,边吃边思考,咽下后擦了擦嘴,放下手帕,再回过头看隋良野,脸上还带着困惑,“你要娶妻吗?”
“……有想法。”
这下樊景宁似乎懂了,他往后仰了仰身,仍旧看着隋良野,“你意中人不是个良家人?”
“……对。”
樊景宁伴随着思考长出了一口气,“倒也是,你如今不比当年了,婚嫁之事要认真些,男子即便不说凭婚再造为人,也要安稳保守为先。”樊景宁说到这里又看向隋良野,从他凝重的表情中推测道,“对方不只是名声不好吧。”
隋良野点点头。
樊景宁没有再问下去,以免知道太多,但这也确实不是个随随便便能给建议的事,可樊景宁不管怎么说也是隋良野入仕的引路人,关系紧密自不必说,况且到了这份上,也能算绑在一条船上,樊景宁不能推脱,况且……他朝隋良野看了眼,还是觉得此人十分年轻,无意识地露出些迷茫无辜的气质又不好让人置之不理,他没有在朝堂上乱斗的经验,若不问自己,还能去问谁,出门做事没家族做倚靠,谁都不得不小心些。
想到这里樊景宁又喝了一杯酒,喝干净又倒,这次拿到隋良野的杯子边自顾自碰了下,隋良野还没来得及往杯里加酒,面前樊景宁就仰头咽下了,他只得默默加满再喝下。
樊景宁嗯了一声,终于转过头,他喝酒上脸是额头总是最先红起来,抬手压了压隋良野的肩膀,又收回手,“其实仔细想想,你我有今天也实属不易。”他拎起酒壶给隋良野倒酒,隋良野饮杯,他晃了晃酒壶,没剩多少,仰头抬壶,就着一段细长的酒流一饮而尽。
樊景宁放下酒杯,不忘用手帕擦了擦嘴,起身拿一旁放在桌台上的酒,隋良野道:“我叫人来起。”樊景宁道:“不必客气。”说着拆了封,递给隋良野,“你来分。”
隋良野起身接过来,换了大碗,一人一只,倒酒。
樊景宁坐回椅子,托着下巴看隋良野倒酒,倒酒十分实诚,两只碗都满溢出来,各自一端,手边尽撒琼浆,碰一下又碰出半碗玉液,就剩下些杜康骨碌滚进喉咙,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两只碗依次落下。
樊景宁起身倒酒,边倒边道:“所以你得分清主次。”他倒满酒,却坐下来,两人都没动,“要是修不成正果,何苦为情人把自己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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