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意谢迈凛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让自己生气,每一句都让自己失望,最愤怒的时候想给谢迈凛一拳,把他关在家里让他什么也不能做,他能不能感受到一点无能为力的感觉,这该死的谢迈凛。
……也不是该“死”,呸呸。无心无忌,神明保佑。
他反应过来,自己在院子里沿着墙走,白墙灰瓦,朴素得要命,谢迈凛的家是红墙,但这似乎并不是人人都能刷的,他可以去向皇上要,但不想这么做。他抬起手指点这块砖,数这面墙有多少砖,数到三十六的时候,三十六个数里没有想到过谢迈凛。
天。
三十七的时候又想到谢迈凛家的砖是红色的,谢迈凛曾经在隋府的院子里挖了土说要带回自己的家里,种在院子里,将来长出的东西就是两家的……总做这些无意义的事,说这些无趣的话。
隋良野停在这里,手压在墙砖上,他的手十分单薄,但骨节分明,有练武留下的薄茧,在他苍白的手上紫红的经脉舒张,谢迈凛也一样,但他内力已经大损了,学点穴这么难,非要学这个,早该知道他终究不能真的不做天之骄子。
“停下来……”说出口隋良野才能找回一点控制力,“好了,停下来。”
这瞬间他什么也没在想,他对自己感到无可奈何,有很多时候他希望自己不是自己,可没办法,他从来都是个执拗的人,他能长时间地悼念逝去的人,就好像在心上打烙印,烧红的铁印在肉上,烧焦的皮肉与滚烫的烟,他靠这个铭记所有无能为力留住的人,他是即便撞了南墙也要向前的人,他不介意伤害自己,有时候甘之如饴,越是回忆越是自害,但这些温柔的好事拼凑了他全部的快乐,很想停下来,但只能依靠时间。
可有时候时间那么快,有时候时间那么慢。
那么多的恶人都尽最大的耐力去面对,那么多糟糕的事都尽最大的努力去应对,夜太深对着自己无能为力,少想一点,少痛一点,放过自己一点,隋良野呼吸,呼吸,转身靠着墙,用手心擦了一把脸,将湿漉漉的手心攥紧,望着前方,院中好寂静,树不动,鸟不鸣,院中的花草太少,空空荡荡填不满,月亮西沉,长夜漫漫。
白天快些来吧,快些来吧。
第191章 真龙镋-8
=========
皇上见到他,便瞧着他行礼,观察着他。
隋良野回报这几日与叶郎溪协调的情况,实际上这些事的最终负责人是叶郎溪,但他总要先跟皇上谈明白,再去暗示叶郎溪,便于叶郎溪定事。叶郎溪不是傻子,知道隋良野是皇上的眼、皇上的手,这样也好,他自己不用费心去猜。
隋良野一一回禀完,皇上看着他,“你睡得不大好吗?”
“尚可。”
皇上招招手,他向前去,皇上正要开口,隋良野先道:“陛下,臣回禀之事您认为妥否?”
把皇上的话头噎了回去,皇上无奈笑了下,只能先答正事,“没问题,就照这个去办吧。”
“是。”
皇上道:“前些时候朕与你谈的事,现今有个主意。有三条路,看看你想要哪一种。第一,你妹妹夫家在沛春有织工铺子,可由织局赐一块荣匾表彰她的绣工,这样她可以做夫家的摇钱树,巩固她在夫家的位置。第二,颜风华父母不做土匪时,下山资助了不少穷苦人家,也在当地买地捐款,可由府衙赐一块积善之家牌匾,封她一个虚名,钱不方便给,但也是个体面的出身。第三,给边殊岳翻案,虽然他确实贪了钱,但也不是不能改,这条路倒是干脆利索,她从此身家清白。你想要哪个?”
隋良野拜谢道:“臣感念皇上费心。”
皇上道:“不必多礼,你想要哪个?”
隋良野沉思道:“第一个,只怕夫家真将她做摇钱树,反而坏了夫妻情分,又迫她劳作,有能之士若不能自保,只怕会受苦。”
皇上道:“好。”
隋良野道:“第三个,翻边殊岳的案,势必要过大理寺……”他抬头看皇上。
皇上道:“也不是大问题,只是蔡利水早已盯上了你,多少会记这一笔,不过他职位不高,不影响。”
隋良野摇头道,“留给他做把柄,倘若将来有天翻了脸,只怕会拿小妹做文章。”
皇上道:“那就第二种了。”
隋良野再次拜谢。
“只是虚位没什么金钱赏赐,若要求府衙去付,只恐惹来非议。”皇上很介意地方账目上的不明,隋良野会意,便明确道:“此事无须陛下担忧,钱财自有微臣照拂小妹,陛下恩德已过,臣感激不尽。”
皇上笑道:“还有什么?”
隋良野虽有些讶异皇上能看出他心思,但既然有这个机会,他还是要讲,“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
皇上道:“说吧。”
隋良野下拜道:“您方才提到商贸局的荣匾,小妹被沛春祖家女主人收养,祖家经营许久,诚信仁义,颇有声望,她也是生意人,臣斗胆为她请一块荣匾,不知陛下允否?”
皇上看着他,笑了下,“好。可以。”
隋良野再次道谢,皇上叫他平身,“你也该要点东西。”
隋良野道:“祖小姐是臣恩人,这人情本该臣来还,只是……”
皇上打断道:“你与朕的情分,你的人情朕替你还,也是朕愿意,你不必介意。”
隋良野再欲拜谢,皇上起身托住他弯下的手,瞧着他笑笑,“你这样高兴点吗?”
隋良野不动声色收回手,“臣感念陛下恩情。”
皇上坐回去,“行吧。”
这时门口的侍宦闪进半个身,看了眼吴炳明,吴炳明立刻会意,弯身对皇上轻声道:“皇上,他来早了。”
皇上的脸色一瞬间甚至有些乱,瞥了眼隋良野,而后恢复如常,“你先回去吧。”
隋良野知道有人在门外等,但要他避见还是头一回。
“是。”
他向门外走,余光瞥见了那人,立刻就明白了。
谢迈凛好像来随便看看一眼,虽然站得也很正,但莫名就让人觉得他很放松,隋良野刻意目不转睛,径直从他身边经过,谢迈凛瞧着他,正要搭话,“隋大……”
但隋良野已经理都不理从他身边经过了,谢迈凛看着人走远,摇摇头笑了一声。
吴炳明来迎他,轻唤道:“谢公子,请吧。”
谢迈凛回过身,笑道:“有劳吴公公。”
隋良野心中不悦,甚至有几分怒意漫上心头,他朝宫外走的那几步一步比一步急,一边走一边试图平静思绪。
不要感情用事。
但说到底,所有人都是官场动物,从嗅觉到动作,全都在计算中,皇上自从开始跟荆启发对垒后,一边打一边拉,这个拉的除了谢迈凛,还能有谁?先是放出消息要启用谢迈凛,再把所有赞同的人统统打压下去,尽管打的是小人物,但也是杀鸡儆猴。如今出了中部绑架一事,皇上更是需要谢迈凛来为自己的权威背书,他告诉皇上谢迈凛有可能离开阳都,皇上怎么能放他走。官场动物罢了,只有一直位于权力巅峰,才能施恩惠给人,看皇上多么享受赐予旁人东西。男人,其实皇上真正享受的是能赏赐这件事罢了。
可是谢迈凛,口口声声讲要遁入山林,说什么对功名利禄没有兴趣,说什么要隐姓埋名过乡野生活,又为什么在阳都拖延这么久,当时说得好像一旦自己答应就能立刻出发,两人一马浪迹天涯,怎么现在又不走了?难道见到重回权力中心的可能,就有了别样的打算?那当初这些逼着自己二选一的时候,又算什么。男人,讲着情意深重,不慕功名,其实自己功成名就,陶醉的是更有前途的人为自己放弃一切。
隋良野边走边想,想到最后也不再想,自己又有什么差别,他能为自己恩人要来恩典,他就要,世上有许多人同样是好人,同样做好事,有这些恩典吗?男人报恩,归根结底越为他人做事,其实只是希望自己更重要,更有用。别做无用之人,别做无能无力之人。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