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只是须臾间,一切落停了。
那些冲进来的带甲士兵被控制住了,所有人站在两边,只有几个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皇上面前层层叠叠的护卫闪开,殿内十分安静,只能听见小季边喊叫边砍杀谢迈凛,很多刀只劈在地上,而劈在谢迈凛身上的,已将他昂贵的衣服砍成血污,将他俊美的脸砍得面目全非,将他引以为傲的手脚武功砍得动弹不得,黄岐东在这片寂静中反应过来,冲上去抱着小季的腰将他从谢迈凛身上拖下来,而谢迈凛显然不知道砍杀自己的人是谁,甚至问了一句这是谁。
但已不重要了。
他离开后,谢迈凛的视野一下开阔起来,只有无边无际的红,而后一点金色的光洒下来,很快将他包裹住,周围发生许多事,现在一件都听不到,似乎有人来到他身边,蹲下查看他,他嫌打扰,拨开那些试图救他起身的手,不要挡着太阳,一切的光和声都像海水退潮般落去,他感到黑暗从视线的四角向里蔓延,他努力睁开眼,但太阳已经越发暗淡,这瞬间他想起了太多人,太多事,拥挤在他脑子里,这些血,这些痛,这些爱,生命如果有第二次就好了,真不知道一切是如何改变的,他想起十一岁那个叛逃出走的晚上,似乎也是这样好的日光,两匹马在行往隋杨滩的小道上慢悠悠地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地上,马上黄昏了,我们去前面的小镇休息一晚吧,那里有好吃的烧鸭,好看的戏,有趣的街市,有趣的乞丐,善良的面店老板,然后明天,明天我们就回家。
——隋杨滩真好玩,长大了我们还来吧。
谢迈凛睁着眼,但视线里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是时候了。
他笑了下,在这朦朦胧胧的幻觉里,开口道:“操所有人……”
就此死了。
第196章 真龙镋-13
==========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快开始,太快结束,眼前层层叠叠山一样地让开时,阶下只有三具血泊里的尸体,以及里里外外被控制的带甲士兵,全靠各千户百户人为辨认,才将这群人区分开,陆长庚挡在最前,听人回话,有些千户百户死在了某僻静处,陆长庚一听便明白了,朝黄岐东看去。
但现下皇上最紧要,陆长庚跪请皇上离殿避至内堂,其余人等护卫将一一搜查。
皇上未动,大臣们都避站在墙边,那边一声惊呼,喊道隋大人晕倒了,陆长庚转过头去看,又立刻转回来,不知道哪位大人见血闻味,一口腥气梗在喉头,吐了出来,谢迈衍还坐在远处,盯着他弟弟的尸首。
太皇太后叫皇帝,唤回皇帝的神智。
皇上许久未眨的眼动了动,吩咐起驾离殿,走时吩咐人去照顾隋良野,殿内众人立刻抖擞精神,跪送皇帝离殿。
内堂安静许多,吴炳明给皇上奉茶,皇上放着没动,他没有吃喝的欲望,太皇太后倒是端茶轻饮,提醒问皇上外面的人怎么办。
陆长庚顾不上规矩,下拜道:“请皇上下旨将众人留住,此事蹊跷,不得不查。”
皇上面无表情,吴炳明小心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皇上心神是否还在。
太皇太后也望着皇上,不插话,也不逼问,等看着皇上准备如何处置。
皇上方才在层叠的侍卫后,僵冷在原地,从见到那老者开始,他就觉得天旋地转,随后他意识到,不可能的,这人不会是那里的人,那里的都死完了,这是个由头,是个借口,是荆启发的孤注一掷,那些话他不能让荆启发讲完,但谢迈凛竟比他还先发难。
但是为什么?
他费尽心机忌惮的两个人,他由衷恐惧的、眼中的钉、肉中的刺,谢迈凛,就这么死了,被一个无名小卒乱刀砍死,半分颜面没有,这简直令人发笑。
吴炳明看皇上脸上露出些笑容,顿觉大骇,轻声唤皇上,皇上问陆长庚,“他真死了吗?”
陆长庚片刻不敢离皇上身,听闻此言,抬头看皇上。
皇上道:“你去看看。”
陆长庚自然为难,太皇太后也劝,现下危险尚存,陆长庚不要离开皇上得好。
皇上谁也不理,只对陆长庚命令道:“去。”
陆长庚立刻领命起身,向外奔走。
内堂一片沉默,太皇太后和皇上各怀心事。
片刻,陆长庚回来复命,单膝跪地,“回皇上,确是谢迈凛。”
皇上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他将身体向后坐了坐,占了这椅子的大半,身体稳重,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喝罢,放下茶杯,“长庚,外面的道清好了吗?”
陆长庚道:“叶大人已赶回来,目前已知的逆贼均已被控制,回宫的道路已安排都雁卫守道。”
皇上便起身,“那回宫吧。”
众人一并跟着起身,皇上道:“各位藩王、大臣都受惊了,安排去园中休息,暂不要做什么。”
太皇太后看了眼皇上,陆长庚再次道:“微臣以为……”
皇上抬手,陆长庚止声停口。
路上无话,道旁全是正襟危立的都雁卫,将这条路护得严严实实。
陆长庚惶惶,他有太多话要讲,当着太皇太后的面没好讲,但皇上让众人离开,后面要查必然是难如登天,一想到不知道是谁策划了这一切,而他最依仗的黄岐东竟然是个完全不负责任的蠢货,陆长庚自刎谢罪的心都有。
他一路跟着皇上回到吟清殿,立刻叩首请死。
皇上回头看他一眼,走向案边,也未坐,手抚过座屏上的龙雕,笑道:“你何罪只有?”
陆长庚道:“微臣信赖黄岐东,但他勾结荆启发犯上作乱……”
皇上似乎没听,对吴炳明讲话,他一出声,陆长庚便住了嘴。
“让谢迈衍过来。”
吴炳明马上出去吩咐。
皇上坐下来,看着陆长庚,“你辛苦了。”
陆长庚叩首不敢抬。
“朕头一次出宫,你头一次负责,叶郎溪也一样,你们都是年轻人,经的事少,关照不至的地方多,纵是样样考虑,也不可能周全,况且如今有人故意设计,你怎么能知道。”
陆长庚仍叩首不起,后怕着请罪。
皇上道:“此事立时便要有定论,免得流言纷扰,猜测一多,难免三人成虎,今日各藩王、大臣回去,说的必须是同一句话。”
陆长庚抬头,“此事荆启发一人怎么敢?谋逆必有由头、重兵,荆启发从何处找来的齐家村人?找这样一个人缘由为何?且荆启发虽做五军都督,但从未豢养私兵,这些兵士养在哪里?平日里谁照看?是否还有留存的兵士在外?且他今日在朝堂起事,朝中必然已有通气的官员,他是精明之人,不拉拢足够关键的人他怎么敢站出来?再说,谢迈凛今日行为也十分可疑,他是谢迈凛,这样身份的人,为何舍身与荆启发搏命?且荆启发话说一半却不讲了,见谢迈凛起身反而不慌不忙。皇上,桩桩件件,都太过奇怪,请皇上允许微臣继续查证,势必水落石出!”
说罢陆长庚重重叩首于地。
陆上浪忽然猜,啊,太皇太后是否知道呢?朝中文武,多少知道呢?他们在下面看着自己时,有多少知道,有多少不知道呢。
——猜吧,猜测下去,将其他人逼死,将其他人逼反,将自己逼死。
他笑了,他方才顿悟了一个道理,正与目下咄咄逼人的陆长庚相反。
说到底,自己在急什么呢?
生死不过一瞬的事,那可是谢迈凛,无论曾如何扭转乾坤,其实也就几刀的事。
自己急什么呢?太皇太后干政又如何?皇后恨他又如何?百官挡他的路又如何?千里江山万丈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死了郑畅平,还有荆启发,人算不如天算,机关算尽也防不胜防,多么好笑。
他对陆长庚道:“长庚啊,黄岐东是你任用的,查下去,你就算将功补过,逃得了死罪吗?”
陆长庚顿首道:“微臣身死不恤。”
皇上道:“长庚,你起来。”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