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意识到,不大对,这些人好像没见过。
午市,这一班次巡逻到后坞房换班,陆长庚眉头皱得很紧,似乎也有什么不太好的感觉,反复地看轮值名单,黄岐东对他道:“放下吧,叶大人刚走。”
陆长庚总还是不放心,“你刚走遍一圈,有没有什么异样?”
黄岐东摇头。
“有没有什么生脸?”
小季看向黄岐东。
黄岐东道:“没有。”
陆长庚稍稍安些心,交办新的任务给众人,自己也闲不住,重新走了一遍,因为他现在必须要回到皇上身边,所以更是将能想到的全部交代一遍,才牵着马匆匆离开。
小季趁百户没注意,小跑着来到黄岐东身边,黄岐东让身边的人离开,问他有什么事。
小季欲言又止,转个话头问:“陆大人是不是很忙?”
黄岐东看他一眼,道:“皇上只信他,宫内宫外,样样都要他看过。事必躬亲,圣人都顶不住,何况陆大人。”
小季回想起陆长庚那副模样,只觉得过了二十二,他就会当场晕倒。
“我发现……”
这话说到一半,正有一队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小季清楚地看到黄岐东的眼睛斜了过去,注视了片刻,才慢慢地收回眼神。
他们视线交错的瞬间,小季清楚地明白——他发现了,他也发现了。
小季发现,因为他有记人脸十分有本事;而黄岐东发现,因为他才是过了一遍所有人的那个事实上的骄夏园总护卫官。
但黄岐东却对小季道:“没事就走吧。”
小季的心顿时攥紧扭成一团湿答答的布,很多要说的话在他脑海里左冲右撞,统统堵塞在喉头,他只觉得有声音发出,但只有无意义的颤音。
黄岐东难得耐心地看着他,就像将死之人看路旁的一棵树,为其赋予意义。
“这里……这里有皇帝。”
黄岐东道:“管不了许多,管不了其他人。”
小季嘴唇发抖,“是不是……要出事。”
黄岐东道:“不在乎。不关心。”
说罢转身离去,笃定小季不会再讲给任何人。
一点不错,小季当然不会说出去,但这么大的排场,潜入的人,到底要做什么呢?骄夏园的实际护卫官,是个为了复仇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
小季低头看自己的刀,又想起谢迈凛。
事到如今,害怕一个害过自己的人,是不是废物一个?
***
殿中官员们陆续落座,隋良野二品官,被引去预留的座位,这里离皇上比旁的一品官近些,不消说,是皇上特意嘱咐的。
实际上不只是他,皇上亲近之臣普遍坐得都比较近。
他起身同来的几位官员交谈了几句,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隋良野才重新坐回去,等着皇上驾到。
这会儿他喝口茶,忽然觉得眼睛左边有团红色,便扭头去看,一眼望见谢迈凛。
他立刻重新扭回过了头,但他看时是对着阳光,实际上并没有看清谢迈凛的脸,或穿什么眼色的衣服,他凭借一个模糊的轮廓,或者是一簇影子从一群人中辨认出谢迈凛。
回过头,他发现自己手中的杯端了很久,而比起这个,他忽然好奇谢迈凛穿得到底是红色还是黑色,他方才明明看到的,现在却想不起来,他看着右侧的坐席,那边人正在交谈,隋良野把脑海中的谢迈凛映在他们身上,非常想知道谢迈凛穿了什么,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模一样,到今天已经多久了?他在做什么?升官发财吗。
他开始低头喝茶,身旁的人叫了他两声,他才向左转头,他转得很艰难,因为左边好像有火在烧,他觉得转过去很危险,而谢迈凛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呢。
这个和他搭话的人在隋良野眼中面目模糊,他努力地去辨认对方面貌,尽力去听对方的声音,但视野和耳中都十分拥挤,好似有无穷的色彩从眼里耳中灌入,堵得严严实实,他的心跳🧑🤝🧑又很快,只能再喝一杯茶。
对面的人停下了,看着他笑,在等他回答,因为刚刚问了个问题。
问了什么问题?
谢迈凛来了。
谢迈凛过来对这个人讲:“刘大人,同您换个位置可以吗?”
刘大人有些为难,谢迈凛不理会刘大人的为难,笑着将人请离了,反正他总有理由,他向来办得成事。
谢迈凛坐在他的旁边,隋良野转过头,看着自己的茶杯,色彩倏地一下消失了,向谢迈凛身上汇聚而去,一切变得开阔清明起来,所有人重新回到隋良野的视线里来,一切正常发生,他用的还是从前的清翠水,从前的皂角,于是熟悉的清香萦绕过来。
谢迈凛坐着,和他一样目视前方,在所有人都交谈着的宴会场里,他们两个正襟危坐,好似两个不认识的人,杵在原地做守卫。
终于,谢迈凛笑了下,转过身,看着他,“真是冷心啊,这么久不见,就不认识我了吗。”
隋良野只是侧垂了下视线,表示自己在看,“谢大人哪里话。”
谢迈凛便朝他坐近了些,盯着他,“你过得怎么样?”
隋良野道:“一切都好。”
谢迈凛脸上的笑淡了去,似乎很气恼他不正眼看自己,但又没有以此发火的理由,否则只显得自己无理取闹,尽力压下脾气,扯出个笑:“隋大人这样万花丛中过的人物,自然过得好。”
隋良野道:“过奖。人都要向前看。”
说罢他就感受到谢迈凛的情绪变得暗沉,于是自己觉得舒服,拿起杯子喝茶,谢迈凛试图做从容,但很快就被隋良野的冷淡逼得有些受不住,自己坐直回去,闷着声酝酿脾气,隋良野倒想看看,他能忍住多久不开始来和自己吵架。
周围人来人往,一个近日刚成婚的同僚刚进来,众人便都笑着打趣,这会儿热闹起来,只有谢迈凛和隋良野两人这边,还是超然物外,乌云压境。
然后谢迈凛终究是忍不住,回过头,眉头紧皱,语气有克制的责备,“往前看?你前面有谁啊?”
隋良野道:“前面有前面的人,不然呢。”
谢迈凛笑道:“旁人都是走路,隋大人是跑的,所以前面人特别多。”
这还是正常人说出的话吗。
隋良野转过头去看谢迈凛那张不高兴的脸,他的表情一定深深刺激了谢迈凛,因为谢迈凛转开脸,去收拾自己的情绪。
话讲得太快、太没章法,就显得狼狈,隋良野能克制自己不去诘问这混蛋嘴上说归隐其实颠颠回来做官是何等虚伪做作,但谢迈凛控制不住苛责隋良野有新欢。——控制欲太强,怪不得旁人。
谢迈凛沉默着喝水,慢慢平静下来,隋良野噙着笑,主动加入另一边的谈话,他稀奇的神态让人如沐春风,另一种意义上却也相当令旁人不适应。
不多时,皇帝驾到,太皇太后驾到。
满堂起立,躬身在下,面向主位,皇上扶着太皇太后入座,而后自己坐下,再叫各位平身。
服侍的宫人很快依次站在各位客人身后,等着皇上发话。
皇上扫过众人,眼神在荆启发身上落了片刻,又朝太皇太后不经意地瞥了眼,荆启发不躲不闪地望着皇上,回报了一个笑容。辽西王虽然论资排辈不算地位高,但坐得离太皇太后更近些,王公贵族多半坐内侧两排,地位再高的臣子也安在外侧,中间那条长长的红毹一路延伸到殿外,这座宫殿穹顶镂空雕龙画凤,正为了好日头打造,今日暖阳和煦,风清气正,日光从穹顶洒下,真是一片金光闪耀斑斓海,树叶摇动,窗外的光便斑驳陆离地换着遮影,殿中光影变化,如梦似幻,热气蒸人,看久了颇有些失真。
皇上欢迎诸位到来,又讲了些客套话,便请太皇太后说几句,太皇太后从来以和蔼姿态示人,今日倒没了那平易近人的气质,越发显得威严。太皇太后又欢迎了一遍来客,要求王公好生守藩道,大臣司职报国,众人起身应诏。
语毕,皇上便许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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