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已跪在地上,低着头喘息,隋良野停住脚步,没有再向前。
那头鹿与人差不多高,皇上握着弓靠近它一些,绕到它面前,隋良野看天顶树影摇晃,太阳在河边投下金光灿灿的亮,它喘息着抬头与皇上对视,皇上的侧脸上无悲无喜,并没有猎得的兴奋与喜悦。
他拉开弓,对着鹿,隋良野听见远处马嘶,他回头看,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倒地声。
他们在中午前拖着鹿回来,官员们仍旧一个不差地在原地等待,走时什么样,回来时便什么样,好似他们🧍刚刚才离开,而不是去了两个时辰。
午时众人停歇备饭,席地而坐搭桌摆椅,清酒小菜野兽肉,风清日盛水流滩,吟诗作对投壶忙,一些官宦子弟写诗来念,大臣们点评褒赞,皇上道,这些都是肱骨之臣,你们便要拜个老师才好,众人一片笑声,其中几个子弟便谢隆恩,当场拜老师,其中有个子弟极其活络,请求皇上做他老师,皇上便笑道,朕为你师不够格,诗词歌赋不入流,那孩子道,皇上为天下人之君父,便是天下人之师,理应先拜皇上。
皇上哈哈大笑,便应承做他的老师,隋良野看向其他子弟,那些人互相看看,用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神情互相挤着眼睛。
隋良野在这种场合并不多讲话,旁人左右敬酒时也会同他碰杯,他礼节性地饮罢,也并不主动端杯去敬,这酒清淡,没什么酒味,只是配着饮食,并无其他意趣,偶有坐得远的要去敬皇上,皇上便止住他们,讲这是猎间进餐,不须这些,吃饭而已,那些便悻悻坐下,他们甚少参与这样级别的餐饮聚会,习惯了表敬意。
皇上偶尔看两眼隋良野,隋良野权当不知道。
餐毕,皇上便让少年们去打猎,要他们比一比,那些孩子们牵着马便出发,皇上又催上午没动的官员们也动起来,众官员便也活动起来,隋良野和五幺找个了地方坐下休息,聊起天。
没讲几句话,吴炳明过来请,“隋大人,皇上召。”
隋良野便同五幺告辞,起身跟去。
皇上斜躺在垫子上,看着远方青草地上骏马奔驰,弓箭围猎,欢呼高叫,隋良野来到他身旁,还没行礼,皇上便让他坐。
他没坐,单膝跪着,皇上瞧瞧他。
“你刚刚在做什么?”
隋良野道:“在和陆大人讲话。”
“五幺?”
“是。”
皇上笑了声,“真规矩,五幺你也称大人。”皇上坐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他挺高兴的吧。”
“是。”
“成家立业,春风得意。”
“全赖陛下赏赐。”
皇上喝口茶,“你不是觉得朕给你的不够吧?”
隋良野道:“陛下所赐,远超臣应得,臣感激不尽。”
皇上道:“嗯,话说得好听,但其实你是什么样的人,朕很清楚。”
隋良野看向皇上,也不接话。
皇上刚放下杯,侍宦立刻来添茶。
“你要跟朕清清白白,你要凭自己的能力出人头地。”
皇上这么讲,隋良野不觉得有什么错。
皇上指了下前面草地上东奔西走的景象,对隋良野道:“朕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最近朕学到了些新东西,譬如说在朝廷里,任何人都可以被替换,谁来做什么事并不十分紧要,等到了某个节点,只有这些,”他看向前方的人,“人拉着人,才能不向下坠落。”他转向隋良野,“因为精力会下降,新人会涌现。事情可以不办,人不能不活。”
隋良野顺着皇上的前方看了看,又转回来,“这就是为什么陛下近日热衷联络宗室的原因吗?”
皇上挑了挑眉毛,“怎么?”
隋良野道:“臣没有这么远大的志向,三品官也是出人头地,七品官也是出人头地,臣出身卑微,有今日已十分感念陛下恩德,不敢有攀龙附凤的非分之想。”
皇上笑了,“好了好了,知道了,不必再拒绝朕了,已经没有好女子给你了,你愿意干什么干什么,朕不管你。”
隋良野便道:“皇上先前说要臣督办春试,臣已打点好家里,随时可以启程。”
皇上拿茶杯的动作顿了顿,才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想离朕远一点吗?”
隋良野道:“就像陛下讲的,臣没有不坠落的本事,只能趁还有些精力,多做些事。”
皇上道:“噢,攒不了情份就攒功绩。”
隋良野看着皇上,“总有人要做事,臣愿做做事之人。”
皇上也看着他,“良野,你觉得事情是不是谁做都可以?”
隋良野道:“或是,或不是,用人之道臣不懂,陛下自有打算。”
皇上问:“那是不是事情给谁做都可以?”
隋良野道:“臣事陛下,没有旁的主人。”
皇上转头喝茶,“你去不了,你得留在阳都。”
他讲理的时候隋良野可以见招拆招,他不讲理的时候隋良野就很容易上火。
“为什么?”
皇上看向他,“你去了,谢迈凛去不去?”皇上直白道,“他不能离开阳都,须得时时刻刻在朕的眼皮下。”
隋良野想了想,道:“他不去。臣做事与他无关。”
皇上道:“那是怎么样,他想你就去找你吗?”
隋良野很想答一句这是私事,但他在皇上面前有什么私事。
“您……是想我跟他断了吗?”
皇上道:“朕要你做什么你就做吗?朕让你娶亲你娶了吗,朕让你时时刻刻来朕的身边,你推脱得还少吗?”
隋良野不语。
皇上也不理他了,自己喝茶,也没让隋良野一起喝。
好似这件事也就聊得僵在这里。
皇上正跑着神,听隋良野唤了一声陛下。
他回头,隋良野对他柔和且坚定地开口道:“您不该请这么多低品阶的官员来游猎,也不该常召见他们。”
皇上看了看他,问:“为何?”
隋良野道:“会让很多人有非分之想,且位于其上的人会感觉失去价值,层级的长期僭越会让品阶形同虚设,向上渠道会变得庞杂,人心思活泛起来,小动作就多。”隋良野想了想补充道,“臣在此山中,所以略见得一些庐山真面目。”
皇上看着他,并不反驳,也不解释,真的在听。
而后皇上看向草地,不发一言。
好半晌,久到隋良野以为这段话已经结束的时候,皇上道:“也是,下面的人里,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也不多。不必浪费时间。”
隋良野没有接话。
又过了片刻,皇上转过头看他,“你想什么时候去江南?”
隋良野看着皇上,斟酌答道:“但凭陛下安排。”
皇上道:“不容易啊,你还能给朕这个面子。”说罢顿了片刻,“那就七月吧。七月风光好。”
隋良野应道:“遵命。”
皇上道:“你最好别让谢迈凛离开阳都,否则事情会很难办。”
隋良野点头,并不问原因,但皇上却继续讲:“很快要裁军了。”
这个话题隋良野并不想参与,他预感此事十分复杂。
皇上转而问:“朝中近日有人上表请谢迈凛回朝任职,你有参与吗?”
隋良野道:“没有。”
皇上又问:“依你见,背后何人?”
隋良野对皇上能堂而皇之地装傻感到讶异,在说与不说间犹豫片刻,还是道:“不是您吗。”
皇上便笑,“一来钓钓鱼,二来震震虎。”
隋良野道:“臣会注意与谢迈凛之间的来往。”
皇上道:“发乎情,何能止。就裁军而言,对面的反击还未开始呢,朕知道你不想陷入其中,可谁让你跟那么个人搅在一起呢。”
隋良野面有不悦,没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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