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季见他走来,便垂下头,习惯性地朝另一侧转脸,将留着烧疤的脸避起来不给人看。
见小季如此,黄岐东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他人高马大,声音粗旷,可能也是吓到了小季,于是他往后退一步,想说些什么,想想算了,继续坐下去搓自己的衣服。
小季在旁边看着他,找话讲,“我去做饭吧,黄大哥你想吃什么?外面的肉价好贵,都是那些王公来了给闹的。”
黄岐东道:“我下了面条,在锅里,还热。我吃过了。你可以吃。”
小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去宫里当差吗?”
“不是,去猎场。”
小季沉默,又道:“黄大哥,前两天我受到了入籍书,一定是你帮我除了罪籍,谢谢你,黄大哥。”
“不是我。是皇上。”
小季不好继续打扰,想是自己太聒噪,便朝屋里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黄大哥,我上个月底去试了都雁卫和京畿卫的宫外卫士官,要是除了罪籍,说不定能入选。”
“挺好的。”黄岐东洗衣服很快,甩甩便去晾了。
小季道:“说不定能一起当值呢。”说罢自己苦笑,“我这点水平还入不了宫里当差。不过黄大哥你是见过世面的,一定大有前途。”
黄岐东的手顿了下,又继续把衣服晾好,回来把水盆端起来,倒在墙根下,走回来,“我不想要前途。”
小季道:“咱们好好当差,我把您赎我的钱还您,咱们将来换个好点的地方住。大哥你年富力强,也该娶妻生子了。”
黄岐东看了他一眼,这次神色复杂,却还是什么都没讲,进屋去换当值的衣服,小季跟进来,站着也不知道该去哪,或者该说什么,他对黄岐东一无所知,他们的交集只有春风馆黄岐东见自己可怜,那时他自暴自弃,把心中的郁闷对着这个陌生人倾诉,他悲惨的出身,他颠沛的身世,他被强豪就在这个春风馆放火烧,而黄岐东看起来对男人女人都一样的没兴趣,像个活死人,似乎很讨厌讲话,听完只问他,要不要跟自己走。
但和黄岐东生活是非常沉闷的,黄岐东对生活本身没有任何兴趣,他的注意力都在别的什么东西上,小季以为他在乎前途才拼了命的努力在都雁卫做事,但他不怎么在乎钱,小季试图在两人干枯且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多些人情味,但似乎总是不得其法。
黄岐东脱下外衣,换上麟纹服,刀要到都雁卫处领,且麟纹服不能在光天化日穿,所以黄岐东又在外面披了外袍,小季始终不明白,他们这样半道加入的人,怎么能做到都雁卫,黄岐东似乎还挺有些前途。
小季问他:“黄大哥,你晚上什么时辰回来?我给你做饭。”
“不用了。”
小季跟在他背后走,“黄大哥……”
黄岐东转过身,注视他。
小季无话可说,又下意识地躲开自己那烧伤的半张脸。
黄岐东看着他道:“你记得谁对你做的这些事吧。”
小季低着头抬眼看,显得他的脸更加尖窄,眼睛突兀地甚至有几分骇人,他点点头。
黄岐东道:“那就好,记得这个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说罢,黄岐东转身出了门。
***
“鄢儿拜见皇祖母!”
太皇太后眼眶顿时红了,倚着座椅把手便要起身,看着面前的人经不住颤颤巍巍地抖起来,宫女们立刻上前,贴身宫女扶住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朝跪在地上的小人儿走去,辽西王仰着头,望着太皇太后,也扑簌地落下泪来,太皇太后伸手,辽西王慌忙接住太皇太后的手臂,顺着太皇太后站起身。
太皇太后瞧着他,眼眶通红着笑,“好孩子,好孩子,都长得这么高了。”
辽西王腼腆地笑,挽住太皇太后地手臂,他容貌清秀,知书达理,这时便搀着太皇太后,请她老人家坐下,自己则躬身站着,太皇太后不乐意,“鄢儿,好孩子,你也坐。”说着便要吩咐宫女去搬椅子,鄢儿忙道:“皇祖母您别忙,鄢儿用不着那些,鄢儿就想跟您亲近亲近。”说罢撩起袍子,便在太皇太后脚边的台阶坐下了。
太皇太后伸手摸他的脸,“鄢儿今年十四了吗?”
辽西王道:“皇祖母,鄢儿入秋便十五了。”
太皇太后捏捏他的脸,“好孩子,长得真快。澍儿,拿个桃子给鄢儿吃。”
宫女便手快地去忙,马上端上一盘切好的桃子,太皇太后递一块给辽西王,辽西王急忙双手接住,甜甜地笑:“谢谢皇祖母心疼。”
“心疼,心疼,皇祖母心疼你们。”太皇太后笑道,而后想起往事,不由叹气道,“你父亲自小养在我膝下,也不过你这般年纪,就送出宫封了王,他离阳都时,我日夜不安稳,恨不能送出十里街,那时候只是想,今生还有几次相见呢,没想到那就是天人永别。”太皇太后不由得落下两行泪,“你父亲去得早,还好有你这根独苗,也叫我千里之外,有个念想。”
太皇太后一哭,辽西王也感苦受屈,伏在太皇太后膝上,“皇祖母莫伤心,鄢儿这不是来见您了吗。伯父是天子,我父亲纵是个小孩子,也不该坏了规矩常年忝居在宫中,劳得皇祖母操劳忧心。”
太皇太后用手给辽西王拭泪,“皇祖母不哭,鄢儿也莫哭了。”宫女拿着手帕服侍在旁,太皇太后也轻轻擦去自己脸上的泪,“皇祖母老了,见到鄢儿如今出落得这么伶俐,心里安慰。”
辽西王道:“皇祖母才不老呢,鄢儿要皇祖母再陪着一百年,鄢儿乖乖听皇祖母的话。”
太皇太后笑道:“早听人说了,你又聪明又听话。”说着她捏捏辽西王的脸,若有所思道,“皇帝刚回宫中时,也听话,那时他还不大聪明,总怕做错事。”
辽西王眨着大眼睛道:“皇祖母,皇帝也会做错事吗。”
太皇太后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辽西王摇着太皇太后的腿,撒娇道:“有过无过,只要皇祖母高兴就好。”
太皇太后瞧着他。
皇上从远处走来,远远看见他们,朝身边侧了侧头,吴炳明立刻道:“辽西王。”
皇上问:“几岁了?”
“快十五了。”
皇上没表示,继续朝前走,前方响起宣驾声,霎那间那群人除了太皇太后,都簇簇地动起来,列队,下跪,皇上径直越过这些人,向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请他坐下,问他累不累,让宫女看茶。
辽西王站在太后身边。
皇上扫他一眼,吴炳明奉茶时轻声提了醒,皇上便笑道:“鄢儿,来,让朕看看。”
辽西王走出来,对皇兄笑:“鄢儿给皇兄请安。”
皇上道:“快十五了吧。”
辽西王道:“文艺不精,骑射欠佳,愧为成人,给皇兄丢人了。”
皇上道:“小孩子懂什么,又没让你治国理政,何必妄自菲薄,开开心心就好了。”他转向太皇太后,“您说呢。”
太皇太后笑笑。
皇上道:“鄢儿,众藩王中你最年幼,且早早承袭父亲爵位,这都是太皇太后念与你父亲母子情深,你一定要好生孝顺太皇太后,常常往来。”
辽西王叩拜道:“臣弟明白。”
太皇太后看看皇上,对辽西王道:“鄢儿,你可游览过御花园?不妨去转一转,给皇祖母带枝花来也是好的。”
辽西王看看太皇太后,看看皇上,立刻道:“是,鄢儿这就去。”
看着他带着宫人们离开,皇上笑道:“到底是小孩子,长不大。”
太皇太后道:“小孩子长大都很快的,一眨眼的功夫。”
皇上道:“只可惜朝堂内外风起云涌,不然朕也想多陪小孩子们玩一玩,难得见一次。”
太皇太后看着皇上,“皇上最近在为荆启发之事烦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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