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理解为何当初她和副班长看我一眼就断定我喜欢他。
“怎、怎么了?”作家注意我在看她,头低得根本不敢看我,她对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似乎很多人羡慕的位置有点心虚。
“你怎么不追她?”我问。
作家的脸红得迅速,但她没慌张,也没回避,她小声问:“有那么明显?”
“不。我看不太出来。”是他说的。
“不能追的。”她说,“她是直的。笔直笔直那种。而且她有喜欢的人,他们的感情不比你们的差。”
不比我们差?那为什么我只能琢磨怎么死,他们却有闲心每天吵架?
“能接受的人其实不多。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刚好能遇到相同取向的人。别说追,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人烦恼,拒绝了以后还怎么做朋友?今后她对我好会有顾虑,接受我的友谊也会有顾虑,做事不得不多考虑一层我的心情。”她笑着,“我们不是一个属性的人,我不应该打扰她。”
“你甘心?”我问。
“没办法。”她还是温柔又惆怅,“我们高一就投缘,她总是鼓励我,帮我做很多事,几乎改变了我的性格。对我来说,她就是我的光芒,我也有过别的想法,还偷偷试探过,她太直了,完全不懂这些,她能接受自己的男性朋友或者女性朋友是同性恋,但绝对想不到自己可以和女性好友谈恋爱。我花了很长时间接受这件事,现在我只想和她做一辈子好友。”
“她对我太好了,我只想用一辈子祝福她。”
她笑了,我感觉到悲伤和暖意。
“哦。”
我知道自己态度冷漠,我只听他、听招福、听眼前的女孩还有尖嗓子说过心事,我心里不是没有波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在他们都会自得其乐,什么也不需要我说,作家已经将桌面收拾整齐开始早读,我想拿起笔,却拿起手机,他仍然没有消息。那句“用一辈子祝福她”挥之不散,我意识到从前的他就以类似的心态看着我,他想祝福我,他做梦。我不需要祝福,我需要真实的东西,不,他给的东西都是真实的,那些关心,那些快乐,那些潜移默化的为人做事的道理,但我还想要更真实的,那些隐蔽的、黑色的、和噩运和死亡密不可分的东西。那是我们共有的。
临近上课,他终于出现了。
他显然没怎么睡觉,疲倦的脸却泛着淡淡的笑容,我一眼就看出是装的,尽管我不懂他在装什么,也分不清他想装给我看还是装给别人看。
他比我擅长用表情掩饰情绪,我观察许久,总算有些心得。他真实的笑永远是动的,眼睛里有很多跃跃欲试的情绪,苦笑和无奈的笑则相反,眼睛是沉的,根本看不出究竟有多深。而他也只是个高中生,就算表情到位了,肢体骗不了我,我曾不知多少次拥抱过,抚摸过,凌虐过,我了解他身体的每一个关于紧张和松弛的密码。如果我们没有这种关系,我只能靠表情猜他,现在不同了,我对他了如指掌。
什么单恋,什么用一辈子祝福,我只喜欢直截了当,搞不懂他们这群文艺派。
不过今天的他穿着一件黑白色系的便服,短袖,白鞋,鸦黑头发,配着佯装开心的脸,倒是挺忧郁、挺文艺的。
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别看了!快帮我搬东西!要上课了!”他一开口就把文艺破坏了,他终究是烟火气的。我连忙帮他搬东西,他小声哼哼:“哼,一来就看到你和女朋友卿卿我我的……”
“不守男德。”我替他说了。
他笑得眼睛弯了,眼神顿时活了,我注意他袖边的皮肤,特意抬高身子俯看他衬衫领口,还好,没有任何青色和红色。
“喂,干什么,一大早的。”他握了下领口,又马上松开手,自说自笑地,“别乱看,气死我了,总做这么让人误会的事。”
“我又没非礼你。”我讨厌在旁人面前亲热,有旁人在我们应该规规矩矩的。
“好好好,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解风情。”他继续哼哼。
我没说话,他不知道我们的“这辈子”没剩几天了。
“不过昨天表现得不错。”他又说。
“什么?”
他一只手扫到我面前,拇指和食指摩擦,很响的一声,然后,手停在我眼睛前。
一个心形。
我有点脸热,他笑着把手收回去,上课铃刚好响了。
“真想送花给你。”他说。
“玫瑰吗?”我问。
“嗯。一大把,最贵最好看的那种,一个月不吃午饭攒钱也行。”
“为什么要为了几朵花不吃饭?”简直荒谬,他在搞笑吗?难怪搞文艺的容易挨饿。
“赶紧走开,气死我了。”他还在笑,手放在心口,还是那个形状,又眨了下眼睛。
我觉得他不用不吃午饭攒钱,我已经收到他的花了。他真神奇,一个眼神,一个笑,一个动作,就让我鼓足一个上午的干劲,就算结局横在前方,此刻我是快乐的,心中装满玫瑰的红和香。我偶尔用眼角余光扫过后排的他,他手里拿着一瓶提神饮料,努力听课,没有任何松懈。我很满意。虽然不知他昨晚发生了什么,至少他现在的状态是轻松的,不是装出来的。
是不是我也让他开心了?
我更开心。笔速几乎要飞起来,困也忘了。
中午,他打着呵欠问我要不要先睡一觉。经过一上午的不正常的高度兴奋,我也倦得很,但有些事必须问清楚。
“那我叫班长他们带点吃的。”他看我一脸严肃,笑得很温柔,“我没事。”
我没说话,盯着他,我意识到我又像在审问他。他已经习惯了,乖乖坐在我前面,两手放在腿上,像个坦白从宽的犯人。
“说吧。”我说。
他忍不住笑,好不容易正色说:“我没事,我妈……和我道歉了。”
“什么?”
“道歉。很郑重的道歉。”他笑得风轻云淡的,“说她不该过多干涉我,不该打我,不该给我压力,她说了很多,没哭,没激动,好像真想开了。”
“好像?”我从来不会为一点好消息欣喜若狂,我从小到大没碰到过几件好事,好事也不会降临在我们头上。
他只是笑笑,这个笑我根本看不懂。他的眼神看着窗外,中午阳光发干,他的眼睛也不水润,他继续说:“昨天我回去路上就看作家发来的那张纸,跟她说我的确有很多知识点漏掉了,这次没考好,她说……”他顿了顿,“我妈说,‘你好好看看人家写的,肯定有帮助。’”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我问。
“问题大了。”他无奈地看着我笑,“的确,她知道你的实力,她相信你的提纲,她自己也曾没忍住问你怎么复习,但她怎么会直接跟我说出来,还用这么家常的口吻。”
“你是不是想多了?”我不懂,母亲为了孩子能学好,什么不做?想想从小到大不知有多少阿姨跟我套近乎,送礼物给我,提供便利给我,坦率地说,她们比我妈妈有钱有地位,要是真想让我做什么不太难,但她们客客气气跟我打交道,更不勉强我,如此屈就还不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说了你也不懂。你会跟你妈夸我爸吗?比如跟她说‘叔叔挺不容易的,你对他更好点’?”
我好像有点理解了。他妈妈对我妈妈、对我有经年累月的仇恨和厌恶,就算承认我有优点,一时间哪里说得出口?这态度转折得太奇怪了。
“我真的……太像我妈了。”他闷闷地说。
“然后呢?”我问。
“然后?回到家她就给我道歉了,也没说很久,然后就陪我一起学习到凌晨,我让她睡觉,她说她接了个医院里整理资料的私活,是别人嫌麻烦私下转给她的,她要尽快做完。我也就不能说什么了。”
我明白他说的“像”的意思了。的确,他做事一向灵活,他妈妈也不逞多让,当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失去儿子(尽管是个误会),她明白过去的哭和打骂没有任何作用,正是这些把儿子推向了父亲,所以她立刻冷静头脑转变策略,她要把自己身上不让人接受的缺点去掉,做一个只知善解人意、任劳任怨又知错能改的母亲(哪怕只是做个样子),她想用道歉换来儿子的谅解和同情,提醒儿子她的优点和他们相依为命的这些年,她不但灵活,还懂放低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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