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又一次占据了这个格子和这个空间。我的目光开始漂浮,我不能长久地想到爸爸,我会打断自己的思维,我是个懦夫,我擅长思维上的回避,我曾在爸爸的怀里和爸爸的追打下走进死胡同,我不想回忆抵着脊背的墙,那时我拼命后退,只能以我的皮肤、我的骨骼、我抱住头的胳膊挡落下的拳头。而我希望回忆中的爸爸依然带着笑脸,告诉我礼貌,陪伴我读书,带着我捉迷藏,引导我抚摸一只我不喜欢的狗。
知道今天有一段长谈,我选了一家招牌和名字低调的茶店,写字楼的格子里有各式各样店铺,这间店填满木头和陶,我们的位置附近装饰了一个方正的炉灶,上面放一把陶壶,很多加清水的陶器插着含苞的枝和轻小的花,我们靠近的窗旁有一只釉色灰蒙的纤细花瓶,插了一支棉花,不合时宜的柔白和暖。窗外霓虹夜色,路灯和车灯一笔又一笔长而曲折的线,我想起某个四处闪着雨光水光的晚上,我和他撑一把伞走向地铁站。我们已经走了那么远,这么远。
“后来你爸爸怎么样?”他的妈妈问我。
“我帮他偷了文件后又联系了几回,最后一次见面他还是打我。我想他是故意的。后来,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听说他仍然酗酒,再后来找了新的妻子,有了新的家庭,现在已经有两个孩子。”我又开始无限制地说起我看到的东西:他儿女双全、他和新的妻子感情很好、他不时通过妈妈问我的事、他打电话向妈妈求助、他没搬家、他带着新妻子四处旅游、他的身材、他的新妻子追打他不许他喝酒、他……活在他最想要也最合适的生活中。
为什么他最喜欢的生活里没有妈妈和我?究竟是我们抛弃了他,还是他抛弃了我们?
“你还想和他联系吗?”她又提了一个我必须深思的问题。
我强迫自己回答:“我不想。但是……在妈妈家里生活的那些年,我每天躲在学校、补习班和自己的房间看书做题,爸爸曾要求我一定要拿第一,我必须这么做才能让妈妈想起我,重视我,不断关心我,在我身上继续投入精力——那些年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和妈妈说话不多,我们不知道怎么和对方讲话,每当她告诉我爸爸来电话了,问我的成绩,只有那时候我才开心,我认为我用第一名的成绩报复了他们两个,只要我是第一名,他们的日子就会不好过,他们后来的孩子别想比过我,他们怎么教育也没用,我用所有分秒换来的成绩就是这么高不可攀。我再也不想理会爸爸,但我又希望他想着我,只能远远看着我。其实我只是害怕:爸爸知道怎样用无意的话让人不舒服,他以前不这样,和妈妈的婚姻让他学会了这套把戏,我怕当我面对面和他炫耀时,他只用一句话就让我明白我有多可笑,又有多可怜。”
他的妈妈疑惑地看我,她不懂,他也不懂,他们本性善良,即使阴暗也会大张旗鼓地暴露,不懂密密的草丛里如何扫过一条蛇的尾巴,不懂喷香的花朵里如何探出一根蜂的针,爸爸咬不下去也蛰不下去,只那么一扫一闪,再美的花草也让人不想再碰。
我随口就能举出一堆例子,我只说了一个,妈妈在外忙得脚不沾地,为奶奶留下的遗产心力憔悴,还要严格地负责我的教育,我在家里闹脾气,不和她亲近,某一天她来抱我,我也想抱她,结果根本抱不动。而爸爸却在旁边似玩笑似抱怨地说妈妈吃的少没手劲,又暗示妈妈太久不来抱儿子……这简单的一句话不知让妈妈和我各自难受了多少年。如果没有后来的和解,只这一句话就能让我们一辈子耿耿于怀。但我们能怪他吗?我们也毁了他的一辈子。在爸爸心里妈妈还是个公主吗?是个不知廉耻的恶魔。我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吗?是个没心没肝的小鬼。
他的妈妈立刻懂了。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你也没告诉他考试的成绩和学校?”她打破砂锅问到底,我知道她还没问到关键,她要全面仔细、绝无遗漏。
“我没给他打电话,反正他知道。”我要全面仔细、绝无遗漏地答复,“我知道他担心我的成绩,但我查成绩的时候,您看到了吧,我和谁在通电话……我查到成绩第一个想告诉妈妈,然后是我的舅舅,我的班主任,甚至我家以前的保姆,我想不到爸爸,他知不知道又能怎样。我对爸爸的想法和他,”我说了他的名字,“对爸爸的想法差不多,我比他有报复欲也比他小心眼,这种值得炫耀的时刻我还是想不到爸爸,就像那时候在医院,我们在急救室外面等,或者我住院那段时间,我一次也没想过爸爸,越是真正需要的时候,我越想不到他。”
“你说他对他的爸爸……”她迟疑着,“他对他爸爸的想法是?”
“死了。”我说。
我在她骇然的目光里说他曾经对我说的那些,他的爸爸在他心中死去了,在我家别墅再次见面,他对他爸爸没有埋怨也没有怀念,后来他爸爸暗地里为我们解围,在医院精心照顾他,他心中有感激,却只把对方当做名分上的长辈。他善良又仁慈,以断裂的形式永远留住了属于父子的那些美好回忆,不像我,我希望藕断丝连,我希望我爸爸在回忆里生不如死。
“我以为……”她垂下的眼帘和他很像,和她接触越深,就越能理解他那些不明显的、略微羞涩的动作来自哪里。只因他太过男孩子气,动作没那么柔弱。
她没有说出下面的话,但我全明白。她一直猜测他和父亲取得了联系,达成了谅解,进入我的家庭,和家里的女主人、小孩子相处融洽;她猜测他得知了她隐瞒的一切,包括他的爸爸没有转移家里的财产,而是把唯一值钱的房子留给他们母子,带着一屁股债务结束婚姻;她猜测他正在谋划一种崭新的生活,不再有狭小的房间,简素的生活,动辄打骂的母亲,更富庶、更宽松、更有前途……她错了。没有,他不喜欢这些,他不羡慕任何物质上的享受和精神上的融洽,他爱他的妈妈,他只想把我从那个家庭捧走,他只想依靠在他的妈妈身边。这就是他唯一的难以两全的愿望。
“其实……你妈妈不一定希望你恨你爸爸,也不一定希望你忘记他。妈妈,还是希望孩子至少在心理上有个健全的精神家庭。”她勉强打起精神。
“嗯。”我点点头,“我最近也准备给他打个电话,但我根本不想跟他说话,更不想长时间接触。”
这是我最近的烦恼之一,之前只有个大概想法,没有头绪,何况不知高考后会不会复读,也就没对他和妈妈讲。他的妈妈看着我,不乏好奇和担心,我索性全说了:“妈妈接管的奶奶那些产业,现在由我舅舅打理,舅舅也不过因为妈妈和对旧日姐夫的情分才暂时管着,早晚要交给我。那么我、爸爸、爸爸现在的两个孩子都有继承权,我不准备让爸爸插手,倒是他的两个孩子必须好好培养。爸爸只想让孩子快乐,爸爸后来的妻子也未必懂精英教育,我必须给他们安排一些课程……这些事要跟爸爸商量,说不定还要长期商量……”
我越说越气,为什么我要替爸爸管他和别的女人的孩子?他干什么吃的!
他的妈妈笑了一声,神色分外柔和,温声说:“事关孩子的前途,你爸爸肯定会认真对待。”
我冷笑。把他怎样缩减妈妈给我定的课程,怎样带我出去玩,怎样在离婚后干脆没管过我任何课外班的事说了,爸爸的观念也许没错,小孩子轻松幸福地长大,不缺钱不缺机会,一家人开开心心,这看上去没什么不好,但是,“奶奶呢?奶奶是传统女人,她希望把事业交给后代,是为了让他们有更好的生活,不是为了让他们混吃等死。说到底,我和妈妈不能接受过于享受的状态,没有一丁点危机意识,没有一丁点抗风险能力,财产交给他们没多久就被骗光……”
她微笑着听我喋喋不休,我察觉我说的太多了。家丑不可外扬,我为什么会一下子说了这么多?大概是憋了太久,对面的目光又太像理解本身。
“有一个方法可以保证你的课程,还不用接触你爸爸。”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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