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得很安静,以前总能听到的笑声不知不觉消失了,但他的唇边随时挂着笑,他也爱看我,当他停下笔,第一件事也是看我。我们互相寻找,互相凝视,就像我们用了十几年生命寻找彼此,终于找到了对方,怕一不小心弄丢对方。可是他的眼神分明是萧瑟的,也如落花一般,我也是如此吧?某一天我突然有种奇怪的联想,我们像绝症患者关在人来人往的病房,因恩爱多年而神色恬静。
我不是没有变化,我看这世界一天比一天可憎,看旁人的笑脸只觉刺眼,听到妈妈的声音简直是种折磨,小孩子的钢琴更让我烦躁——听说他们通过了预赛,这是什么比赛?比花钱镀金吗?我烦透了,拉黑了爸爸的号码,尽管他根本没给我打过电话。我想我欲求不满,不但他的妈妈如影相随,我妈妈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动不动就要送我上学,放学和补习班下课都会打电话过来,有一次晚自习还亲自送来点心。托他妈妈的福,留在学校学到很晚的学生经常有宵夜,都是家长们送来的,动不动就一大桶一大盒,我看见他们就头疼,根本不想打招呼。他总是适时地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抬头叫声叔叔或阿姨,然后帮我拿一份食物,我真想扔进垃圾桶,家长是这世界上最讨厌的生物。
“挺好吃的。”他吹着热乎乎的炸鸡,“你尝尝。”
只有他的笑容能抚慰我,我不太情愿地张开嘴,他左看右看,趁人不注意在我嘴里塞了一小块。
我缓慢咀嚼,开始折飞机,他一边吃炸鸡一边看我,像个等糖果的小孩,我又觉得我们像一对幽灵,我们其实已经死了,才能在这个教室做着与学习完全无关的事,才能这样无忧无虑,就像永远留在了童年,我们看着对方,知道对方可望而不可及,没错,我们已经是幽灵了,我们和幽灵只差死亡。等我们变成幽灵就回到这个教室,我继续给他折飞机。
我唯一还留意的就是他的妈妈,毕竟我们要避着她,现在他经常亲亲热热挽着母亲一起走到校门前,说说笑笑很开心的样子,如果碰到我,他会大大方方打个招呼,我也礼貌地和他们问好。他们没再遇到那个男人,他的态度越来越好,我以为他的妈妈会放下心,会情绪稳定,奇怪的是,我发现她也是紧绷的,她的眼神里有越来越多的防备,不止防备我,就连看他的眼神也是深思的,多疑的。我猜想我们的关系是不是暴露了,答案是不可能,他的绯闻女友十分负责,副班长偶尔还故意发些引人误会的微信消息,他也回得暧昧,暗号一样,这全套戏码做下来,他妈妈似乎不怀疑儿子在早恋,但她偏偏提防我。我真不明白。
但她是对的,我的耐性越来越有限,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还要逼着他学习,为什么还要逼着他提高成绩,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无用功?就为了一点面子?真可笑。道德不要了,廉耻不要了,还要面子做什么?没错,我不要脸,我要带走一个孤独女人最后的倚仗,我每天唾弃自己不够坚定,我已经率先变成火药桶,就是不知谁会成为导火索。日复一日,我看见别人就厌烦,又开始天不亮就出门,恨不得后半夜再回家,他考虑妈妈不能一直陪我,我自己在教室里一边做题一边想着我们坠下铁轨的那瞬间,地铁迎面而来,我们再也不分开。我开始笑,笑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听着像闹鬼。
学得太用力,有时也会因太累而睡过头,下楼时匆匆瞥见妈妈,她的美丽从未改变,她对她的孩子的娇宠也从未改变,我听到小女孩和小男孩在抱怨乐谱,说乐谱版式设计不合理,明明只剩最后一行却还要翻一页,听来听去其实就是耍赖,妈妈却耐心地哄着,说比赛后她一定买一本新乐谱,要他们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现。
我差点冷笑。
我笑出来了,笑声很尖,也很短促,我觉得我已经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生物,不再是人,那不像我发出的声音。
妈妈很莫名,看我的眼神又是气恼,又有点心虚,客客气气地说:“今天睡过头了吗?正好我们送你过去。”
我看了眼手机定位,确定他已经在教室,不会碰到他妈妈才点头,我的确累,在车子上多歇一会儿也好。
可能因为我那声笑,两个小孩虽然和我一起坐在后座,却不敢和我多说话,只问“哥哥是不是没睡好”,还一左一右用小手拍着我。我抵不住困意,头抵着前座就像失去知觉,直到车门被拉开,男人的声音和小孩的声音响在耳边,“起来吧,到校门口了。”“哥哥快醒醒!醒醒!”
我甩甩头,拎着书包下了车,又让小孩上去帮他们系好安全带,突然,我听到他们稚嫩而欢乐的声音:
“是哥哥!”
“黑头发的哥哥!”
我愣住了。
黑头发?
“哥哥!哥哥!”他们大叫着,好像在吸引什么人的注意。
强烈的危险感电一样通过我全身,我几乎不敢回头。
但我迅速回了头,我看到他和他的妈妈就站在不远处,用深沉的目光看着这辆车。
我转头看这辆车,男人还没上车,妈妈开着车窗露出海棠花一样美好的头颅和半身,两个小孩穿着华贵的公主裙和西服,他们那么好看,结合了我的妈妈和他的爸爸的优点,肌肤雪嫩,大眼粉唇,天真浪漫,一看就是被无数金钱和爱娇养的孩子,他们对着那对母子的方向叫着“哥哥”。
他的脸已褪去全部血色。
他的妈妈眼神变得更加深沉。
男人一脸尴尬,就连妈妈也有些不自在。
怎么办?如果他妈妈知道他去过我家,知道两个小孩喜欢他……
我想也不想对两个孩子呵斥:“别叫了!整天就知道缠人!你们烦不烦!”
两张圆鼓鼓的脸僵住了,他们惊慌失措地看着我,憋了几秒钟,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涌出来。
“哇!”
一个哭了出来,另一个声音更大,哭声简直像把两把刀子。
他们是无辜的,我知道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和当时的我们一样无辜,一样委屈,一样不知所措。
对不起……
读不起……
对不起……
我说不出这句话。
我冷眼看着他们,故意冷哼一声,拎着书包头也不回走进校门。
第88章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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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一声笑。
我以为只有我妈妈才会发出那样凉的笑声。
那笑声在小孩哭闹声,车门关闭声,校门口往来的噪杂声中,不是那么明显,偏偏压住了一切。
是他的妈妈。
我做什么都没用,她知道了。
她和他一样聪明。
她在一瞬间知道小孩子们叫的是谁,知道我们已经成为朋友,知道他和另一个家庭有她不清楚的瓜葛。
我做什么都没用,世界上最丑陋的事就是为了一时和平牺牲小孩子,我做了我的父母、他的父母同样的事。
小孩子的哭声和他妈妈的笑声不断在我脑海中重复。我的耳朵里只有回声,我加快脚步想要逃开,他们的声音无处不在。
我不想进教室,我跑向西墙,我迅速靠在墙上,躺在地上,我必须冷静。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
“我昨晚学太晚,今天糊里糊涂装错两本书,我妈送过来……”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这场意料之外的碰面。
我想赶快爬起来,他才要面对最严峻的问题,他才是这件事最后的承担者,我要爬起来给他想办法。
我爬不起来,我想不到办法,我没有任何办法。
他轻巧地坐到我身边,这个季节的草还在乱长,很厚一层,歪歪扭扭,他带笑的脸就在我上方。
“别难受,没事。”他轻轻说,“你回头要哄哄弟弟妹妹,他们太冤了。”
我没说话,他们的哭声仍然在我耳边,扁着的嘴巴和皱起来的脸,充满泪水的大眼睛。
我的心脏颤了颤,随即甩了甩头,我不在乎他们,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在乎我,我也只在乎他。我冷下心肠,半晌才找回声音说:“你妈妈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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