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潋滟的眼睛正在破碎,像一张结满露水欲滴未滴的蛛网,就快要兜不住我的形象。而我思前想后,每一句话都怕得罪他刺伤他,每次想和他谈话都被他用理解或回避拒绝,我想说的他全知道,我们之间没有误会,有的只是他的体谅和我的无能。我明知道他又在重复“忍—躲—继续忍—爆发”这个模式,却没法阻断任何一个过程,难道我要祈祷他一直忍到收到另一张入取通知的那一天?我不看好,没有强烈的感情支撑他坚持不下去,而我、我的家庭、我们的差距每时每秒都在消耗他对我的感情。明明没有多少天,我和他却一天不如一天,我找不到办法,只能看着手机日历希望赶紧开学,暂时离开这里再说。
这是逃避。我越来越没用了。我什么时候有用过。
他同样逃避,为了避免与我深入谈话,他连拘谨都忘了,迅速在我家找到一个个挡我的格子:必须完成某个企划的书房,关爱弟弟妹妹的儿童房,和妈妈谈话的大厅,有时他宁可躲进阳台帮做家务的阿姨晾衣服,等两个人回到房间,不是太累就是想抓紧时间亲热——后者由他带动,这件事也可以做为逃避工具吗?
但他潋滟的眼睛说了很多话,说他理解我,说他不想迁怒我,说他不想跟我吵架,说他可以自己解决。有那么几个瞬间,时光蓦然错位,我们还在校园里、教室里、课桌旁边、西墙下面,他的眼睛欲言又止,逃避,继续逃避,那时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他,那时他确定我们不可能。
我们难道正退向原点?不,我们明明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问题。
莫非我们的街道不是一条直线,只是一个圆圈,我们绕了一大圈正在重新接近原点?
因为我们又有了没法解决的问题?
到底我太无能还是他太懦弱,还是我们都太可笑?
妈妈出国,离开他们相依为命的家,结束他们爱恨交加的亲子关系,这的确是大事,他伤心难过消沉生我的气我能理解。
他只能用我家的资源,住在我家,一边接受我妈妈的教导一边想自己的妈妈,内疚又没办法,这种分裂的痛苦我也理解。
可这不是他自己选的?有人逼他吗?做了选择难道不该以最快速度利用一切脱离困境?他在后悔吗?他以前让我“向前看”,为什么不教导自己?他的阻碍已经不在了,他可以向前看了,他在看什么?他只看眼前的不愉快。
这很重要吗?他为什么总忘记这个家是我妈妈和他爸爸共同组成的,我在这里有什么他就应该有什么,这和我妈妈本身持有的个人财富和从前的家世无关,那些全是经过公正的婚前财产。
我想起妈妈以前说过的另一个词:小家子气。她现在不说了。
我拿起一杯水泼到自己脸上。
我清醒了。
我惊慌地四下观看,这里不是办公室,不是学生家里,不是任何公共场合,这里是我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
柠檬水和冰块从脸上往下淌,我打着颤,水溅上讲义和文件,我不想收拾,一切又变得那么糟糕,我做的事没有意义,我的努力没有意义,我又对他满腹怨气了,我在心里骂他,嫌弃他,然后自我厌恶。
昨天我没给他折飞机,我故意的,他没跟我要。前天我忘了给他折飞机,他没跟我生气。
距离我看到那个装着飞机的房间过了多久?短短半个月。
距离我在备忘录写下必须沟通的条款又过了多久?不过半个月。
他不关心我,不爱我,不想办法让我开心,我就又得了失心疯。
我以为我长大了,正常了,原来我的平静全系在他身上,他不好我别想好。
我们正在走回原点。
原点是什么?
我抽了张纸巾擦自己的脸。
原点是他解决问题的方式,他妈妈解决问题的方式,我爸爸解决问题的方式。
看不见的拳头落在我身上,我依然发抖。
他对我用冷暴力。
他还意识不到的冷暴力,从逃避到冷漠,从冷漠到悉听尊便,从悉听尊便到不必挽回。把人逼疯,他当受害者。
即使如此,他依然会拉住我,安慰我,为我跳下某个格子。
他是纸做的,只有极端的两面。
我猛地抓起桌上的冷水壶,又猛地停住。
我想做什么?继续泼自己?
我钻进浴室,钻进浴缸,洗完澡我穿上妈妈新买的一套西装。
今晚舅舅妻子生日,弄了个交际性质的宴会,妈妈要带他一起去,我看得出男人很高兴,他很不高兴。
他们谁也没说话,男人没说感谢,他没说反对,他们懂妈妈的用心。
必须有所改变,必须在开学前改变。
我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妈妈,包括他不情愿的反应。我希望所有人都接受必须接受的事,我不会挑拨也不会片面,但我受不了逃避,我以为我能为了他忍耐,现在我明白忍耐没用。
问题就是问题,伤害就是伤害,情侣也好,一家人也好,只有接受、面对、一起想办法才能解决。互相藏着掖着有什么用?不说就不知道吗?
“阿姨你们学跳交际舞吗?以后说不定要用,您有空看看教程。”我说。
“我听去过的老师说,那边的人特别爱跳舞唱歌,不过他们不跳交际舞。”她回复。
每当我提到他,不论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她只当没看见。
“阿姨,您真不管他了吗?”我不禁问。
“他不是有他爸爸?”她反问。
她又一次以几个字让我无法反驳只能闭嘴。
“你们又吵架了?”她问。
什么是“又”?在她眼里我们是不是整天吵架?
“他爸爸最会解决问题,你们有解决不了的就去问问。”
我差点打出一句“问他有什么用”。
“不过他只会解决小问题,大问题问他没用。”
但我们之间只有大问题。
“但你们有吃有喝有大学,能有什么大问题。”
这就是典型的家长思维吧?
她说了一句“要上课”就下线了。我拿起新西装不由厌烦,又想起这是大学前最后一次参加宴会,我真能在去大学前把问题解决?
我加快换衣服速度。
说来可笑,一屋子的人分三批到达舅舅指定的会所,会所是舅舅和他几个朋友投资的,不大却奢华,刚开业不久,办生日宴同时招揽生意,舅舅是个典型商人。我穿着西装在旅馆阿姨家里上了一个半小时课,顺便坐他们的车赴宴,我的学生穿着小礼服听了一个半钟头分子式、物理定理以及生物,看上去对人生充满怀疑,她的父母则一直忍着笑,我想想也觉得有点好笑。我们最先到,然后保姆送来两个孩子,最后才是妈妈、那男人和他,他们几乎踩点赶到,不知今天又忙了什么。
“阿姨你看,那两个已经成落难姐妹花了。”他和我妈妈交头接耳的,妈妈狡黠地笑。
他们看上去关系不错,不像装的。
等等,什么落难姐妹花?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我的两个学生,两个女孩正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不时咬牙切齿看我这边。她们在说什么?功课太重?作业太多?讲解太快?对课程有意见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成绩不好还好意思抱怨?真不像话。
妈妈也低声和他说着什么,他们继续笑。
“你们在说什么?”
十几分钟后我才找到机会问他。
“说你那两个学生,你妈说那两个女孩子一个是特别泼辣的叛逆少女,一个特别娇惯有点公主病,别的家教教不了多久,你一去她俩都开始学习了,她们父母感谢你妈很多次了。”
“我们今晚能好好谈谈吗?”我问。
他的笑容僵在唇边。
“我不想把问题拖着,这里的问题就应该在这里解决。”我说。
他一脸烦躁,“气氛好好的,你为什么非要破坏?”
“因为我不是你。粉饰太平没有意义。”我说。
“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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