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是难过的,我想他太习惯得到来自母亲的宠爱,一个高中男生不会愿意经常在校门口看到自己的妈妈,他不一样,他不喜欢的仅仅是被监控的不适,但他内心里想看到妈妈,每一天他打开视频,对上夜班的妈妈说着身边发生的事,他不只为了让妈妈放心,也因为他对母亲有强烈的倾诉欲和依赖感,当他在校门口低下头喝妈妈递来的饮料,他像个无忧无虑的小男孩,被全心全意地爱着,这种爱我无法给他。他可能会和母亲冷战,却受不了母亲的冷漠。
他马上又担心我看出端倪产生内疚,掩饰掉难过,用刚刚能动的右手拿起笔说:“那我开始吧。你看一下时间。其实你可以回家休息,我妈帮我计时。”
“我要看你的退步程度。”我说,“时间我空出来了,你多做点就是给我节省时间。”
“什么退步程度!你气死我了!”他边叫边看着第一道选择题,我想他隔着左手石膏做题的姿势一定很累,一条腿不能动,坐久了身体负担重,我突然觉得我在逼他,但他没有任何怨色,一边哼着气,眼睛已经离不开卷子,笔尖已经勾出第一个答案。他就是这样,性格里有得过且过的偷懒成分,一旦确定目标又会过分要强。
我也拿出新买的书开始看,突然又想到他妈妈,他看到重伤的儿子被罪魁祸首逼着学习会不会生气?我不敢再一次直视她,用眼角余光偷偷溜了几眼,她什么也没说,拿出手机安静地看着,似乎早就习惯了陪着儿子做题。对,她不会生气,他身上的要强来自她,而她又那么希望儿子优秀。她真仔细,看上去不理不睬,但他做完一面选择题,她起身为他翻过卷子,调整位置,根本不需要我做什么。她也拿起桌上放着的一个文件夹——也许是她正负责的医疗资料,用手机翻阅对照着,我怀疑文件里有许多英文需要她对照翻译,这可能就是她的工作任务。
他说过他经常和他妈妈在一个小房间各忙各的,我想这也是我今后必须习惯的生活,我不再想他的做题情况,专心致志翻书。空气里只有消毒水,药香和衣服上的淡香,还有纸张翻动的脆声。不知是我闯入了他的世界,还是他的世界收留了我,或者他带着他的世界恰好停在我身边,不,我是他窝藏的爱物,去年这个时候,同样的三个人塞满一个小房间,我在他的储物柜里发抖。他获得我的方法从来不正当,时而偷偷摸摸时而追打喊杀,他用一切换我留在手中,现在他把我拿出来,血淋淋捧在怀里,他妈妈看到的不过是我身上刺眼的红色,那是他的血。这房间凶残的味道令人喉咙发痒,却三边般稳定着,有了亲情、承诺、责任、忌惮、算计,再饿也无法吃掉另外两个人,而我会像血液一样坦然面对他的妈妈,面对此后不能预知的一切。
第103章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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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第二天我在客厅找东西,妈妈走到身边。
最近妈妈每天起的很早,亲手给我做早饭,我对此无语,偶尔吃一次妈妈做的饭当然开心,但她忙得焦头烂额,没必要因为高考就天天早起表达所谓的母亲责任,她做的饭也没那么好吃,她想当家庭主妇请保姆做什么?我和她说了一次,她冷冷看我,最近她看我根本没有好眼色,也没有好脸色,我知道她忍耐过了。
现在她端着打好的豆浆看我翻箱倒柜,皱着眉问:“你找什么?”
“你们拍照的那个长杆子,很结实的那个。”我说。
“你要拍照?”妈妈问。
我想在教室后面摆个手机录老师讲课,能直播更好,三角架放在后面太夸张,而且录播时需要人留意状况及时调整,自拍杆更灵活方便,我又担心杆子不够结实在课堂上倒了摔了影响他人。
我一句句说着,自己都觉得唠叨,妈妈听得一脸气却只能憋着。最近男人仍然雷打不动天天去看儿子,两个小孩经常跟着,我的精力全放在学习上,哪里能留意妈妈的心情,想到这里我一阵内疚,又不懂那些调侃打趣、大事化小的技巧,只干巴巴说:“你要是不放心……就让叔叔少去医院吧。反正伤势早稳定了。”
“不去更惦记。”妈妈言简意赅。
“天天见面,旧情复燃不是更危险?”
“不可能。”
妈妈这个肯定的口气让我意外,倘若他天天和一个初中红颜知己有说有笑,我一定会担心,而且会要求他保持该有的距离——我认为给伴侣安全感是每个人的义务,我有权这么要求,他也必须做。我不客气地说:“叔叔不是一直忘不了阿姨?你放心?”
妈妈冷笑,“什么旧情复燃,一直没灭过,她能把男人吊一辈子。”
“妈妈……”我直觉认为这不是我该听的,我不想听他的妈妈被这样评价,也不想自己妈妈把话憋在心里,只能硬着头皮叫了一声,妈妈拉开一个储物柜翻出好几个自拍杆,有立式的,有带抓手的,她没化妆,素白的皮肤被深羽片似的睡衣拢着,我蹲下身子试那些杆子的重量,她打开另一个柜子继续翻找,看我凝神拧那些管子,眼神依然有气,我不敢看她。她自言自语似的,“有一种女人,不,有一种人,看似纯真无害,善良温柔,心眼里满是算计,看的想的明明白白,很多人在他们眼里根本是透明的。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当年那段时间只有两个女人吵架,你叔叔根本就是隐身的?”
我点点头,又说:“我最奇怪的是……你怎么能忍受这种事?”
以前我以为妈妈脑子抽了太爱那男人,为了维护新家庭才忍着。现在想想,从高中开始的感情她尚且不能忍奶奶和爸爸带给她的不快,又怎么可能仅仅为了一段婚外情变成一个忍者?
“因为那女人太厉害。”妈妈说。
我又不敢说话了。
“一方面在我出入的各种场合堵我,把丑事宣扬得人尽皆知;另一方面,她从不为难你叔叔,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争。别以为她对你叔叔余情未了,那只是她的报复手段,你叔叔那个人优柔寡断重感情,心里放着对前妻的愧疚,就算后来过着不错的生活依然良心不安。男人——头脑简单,他以为前妻仍然是个天使,对他痴情难忘不忍心伤害他。等我成了过街老鼠,回到家面对新家庭的种种琐事,又发现老公对前妻念念不忘,你说我有没有怨气?而你叔叔面对我的这种脾气,面对我的生活圈里对他的轻视和敌意,想想天使一样的前妻和可爱的孩子,你说他后悔不后悔?到时候我们这个新家过不过的好?那个女人算来算去就这么点心思,小家子气。我才不上当。”
我目瞪口呆地听着,这是妈妈第一次对我袒露她心里的委屈和怨恨,我听也不对,劝也不对,反驳也不对,附和也不对,难怪她从来不和我说这些。
“你那个小男朋友也不是省油的灯,和他妈妈一样,一旦惹到他们PUA你没商量。”妈妈说。
我更不敢说话。我确信他能把我“吊一辈子”,他有这个感情预设,有这个心机,也有这个行动。但我迄今还不能确定我和他谁是更会情感操控的那个,半斤八两,都不是好东西,他比我更偏激,也比我付出更多。我没话找话:“所以你不担心叔叔和她相处,也不担心她带着两个孩子,因为她还会在叔叔面前维持同一个形象?但我觉得……阿姨本性不坏,她没想过回头搞破坏。”
“对。她想破坏这个家太容易了,真想做什么不必等到今天。”妈妈看着我,眼神倒是平静了,早知道几句话的抱怨和倾诉就能让她冷静,我以前为什么不陪她说说话?
“你那个阿姨,有外貌,有头脑,吃亏在个性上。”妈妈说,“称得上正派,也过于固执,年轻时就不懂凭借自己的条件改善人生,好,姑且称为心思单纯和个性踏实。离婚后依然不吸取教训,依然把所有精力扔进家庭,整天围着孩子活,含辛茹苦,但孩子又不是风筝有根线就能拴着。他们早晚要到处飞,没有那么多既优秀、又丰富、又重情、又留在父母身边就能功成名就生活幸福的好事。她这种过分付出对她对她儿子都成问题。她的名声应该不错吧?看她做事也利索,头脑也清楚,以前还有个让人同情的身份,结果她什么也没利用好,生活还是老样子。这就是完全不为自己打算的下场。倒是你那个小男朋友比她聪明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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