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我又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我好像成了他,真的为时间担忧。
他瞟了我一眼,满怀情意。我又催他:“快点。”
不是不想和他多呆一会儿,但我发现旅馆里本就不多的衣服被我送洗还没拿回,我们只有昨天买的两套衣服,想出门只能接着穿,倘若他不能及时回家换掉,他妈妈更要误会。好在此刻天色还没完全亮,这里离他家车程不远。
我们在街边还没灭掉的路灯下等车,雨停了,天空还是阴的,地面仍是潮的,雨后空气说不出的干净,我们忍不住凝视对方重新舒展的样子,清晨的爱人应该是柔软的,是带着鼻音的早安和早安吻,可以握在手中放在胸口,可他潋滟的样子依然刺痛我的心脏,从此以后,我不能再想如何得到他,只能习惯如何失去他。命运终究公平,给我重重磨难之后将他做为奖励,抵过我承受的一切;但他太过贵重,我只能短暂保存,没能力永久珍藏。其实我早就知道人的能力有界限,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现在我将他还给命运。
他的眼神在荡漾。
他是爱我的,我只有在他的眼睛里才是美好的,偶尔我也会有一点喜欢他眼睛里的人,因为那是他的一部分。
“你看什么?”我问。被他这么盯着我也会不好意思。
“就是觉得你真厉害。”他说,“你不怕吗?如果你和我妈有矛盾,我一言不发,你还会爱我吗?”
“会。”我毫不犹豫。
他的心思过于剔透,不为细枝末节纠缠,他说的是我们的死结,我的爸爸妈妈曾彻底栽在这个问题上。
“我不信。”
“那超出了你的能力。”我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的笑舒缓了,又急着转移话题,“你真厉害,这么快就开始想以后的事。”
“我一向古板。”
“不,我觉得你特别勇敢。”他的黑眼睛渐渐深沉,“这一次,我……”
他在思考,我是他目光摩挲的一道难题,他在寻找最合适的公式,最隐蔽的辅助线,他好像又在下某种决定,和我们定情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而我和过去一样不愿逼迫他,我不追问,我知道说出口的话有多不可靠,不论他决定什么,这一次我愿意配合。
“好好跟你妈妈说,别冷战。”我说。
“喂!”他无奈地笑道,“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车来了。”我说。低头发现出来太急,我没带手机,我示意他打开书包,“给我本书。”
“哪本?”
我抽了一本,“旅馆里有个室内花园,适合晨读。我看完再上去。”
“我必须学学上仙的争分夺秒。”
“对。你太浪费时间。”
“喂!”
“坐车上背一个作文模板。”
“好好好,服了你了。”
我见他眼神里还有渴望又气呼呼的意思,猜了几秒随即明白,“飞机晚上给你。”
他笑着转身进入那辆车,为什么我的成长是更加沉闷,他的成长是依然可爱?他隔着玻璃对我摇手,潋滟的光将那个格子铺满,我的心越发安静,翻着书进了旅馆,在一尘不染的静寂中将那本不太厚的解题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表,不到两个小时。我担心他会和他妈妈吵架,按电梯回到房间,打开充满电的手机。
电话铃急促地响。
是妈妈。
我犹豫片刻才接起来,坦白地说,现在我还没蓄回力气和妈妈解释道歉。我本想把这件事拖到晚上。
“你终于接电话了?”
我一愣,妈妈的声音愠怒尖酸,她从不这样跟我说话。
“马上回家。”她的声音像捅过来的刀子,毋庸置疑地逼迫着。
我没说话。
“我让司机接你,下楼。”
家里的司机是妈妈聘用的公务司机,不太出现在家庭生活里,我不明白她为何要一大早把司机派来。
“有急事吗?”我问。
“急事?”她的口气越来越讽刺,“没错,需不需要我亲自接你?”
我不喜欢她的口气,但我突然想起尖嗓子和招福说的话,我的妈妈再一次成了她的圈子的笑柄,她用那么多辛苦和努力得到一点形象,却因我任性行为再次成了泡影,我嗓子发干,心中内疚,我说:“好。”
我没法从司机的表情和态度推测什么,他似乎也是一大早被叫来的,将我拉上车放在家门口就直接去了公司。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该来的总要来,自己砸烂的摊子只能自己收拾,我推开房门。
屋子里静得出奇。
这个时间固然过来早餐,但应该有保姆清扫房间,扫地机器行走,厨房水声不断,通风的窗口传来鸟叫,此时偌大的屋子静悄悄的,不知为何,我想退回去,退到旅馆,再也不进这个屋子。
我换好拖鞋走进去。
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拿着手机,翘着腿,这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姿势,为了端出一点自上而下的威仪,但妈妈不论做什么都有不同的美丽端庄。
她不说话,整个房子没有任何声音。
“妈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打量我,她的嘴角含着冷笑,半是职业化,半是情绪化。
“妈妈。”我又叫了她一声。我不舒服,但我不是回来吵架的。
她继续打量我,从上到下,似乎要从我的皮囊寻找一个口子,将她雪白的涂了蔻丹的五根手指探进去一把抓出我窝窝囊囊的灵魂。没错,她的眼神审视我,然后若有若无地鄙视我。
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突然想起他昨天挨打的原因,视频,一个我和他亲密打闹的视频,他的妈妈看了觉得扎心,抬手就打,我的妈妈自然不会好受。但妈妈早就知道我和他关系不错,她表达过厌恶却没有明确反对,她怎么会因为一个大概率存在的打闹场景如此生气?不,她生气不是因为视频,还有原因,原因大概是我的出走让她颜面尽失。
我不由心虚,逃避她的目光,佯装看厨房和楼梯口。
“你找谁?”妈妈每一句话都凉嗖嗖的。
我没说话。
“找你叔叔?你弟弟妹妹?找保姆?”妈妈冷笑,“我找借口让他们出去了。不然你叔叔又会劝我忍着你,你弟弟妹妹又会被你吓哭,保姆又会看笑话。”
我不再慌张,走到她对面正视她,此时的她只有色彩没有线条,像团冰冷的火焰,她在我的目光下冷笑。
她按捺着火山一样的怒气,也许因为昨天的某件事,也许因为最近的那些事,也许因为那次决裂的争吵,也许因为我们相互苛责的许多年,她并非不讲理,我并非不爱她,但我们母子之间只有日积月累的不满,我们不吵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疲倦。越是端详她,她的怒火越是无法得到我的内疚,而是激起相似的火焰,我嫉妒,我嫉妒她为那个男人、那两个小孩着想,我毫不犹豫地报以冷笑,随即后悔——我回来不是为了激化矛盾,我要解决问题。
但我尖刻的笑瞬间惹恼了妈妈,她以十倍的尖刻说:“哦,我忘了,那不是你的弟弟妹妹,你没有弟弟妹妹。”
我忍耐着。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让你道歉?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在乎一场钢琴比赛?知道他们那天哭什么吗?他们在比赛前一直哭,不停问我和你叔叔:‘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我猝不及防。
两张含着眼泪的幼小脸庞又一次出现在脑海,拧紧了心脏。
“你心里知道他们喜欢你,亲近你,听你的话,你以为这是因为你长得好成绩好?不是,你还能保持一个良好的哥哥形象只因为你叔叔的教育,他一直告诉孩子们你和他们是一家人,一直美化你的个性,一直说你关心他们,你骂完小孩骂大人,是不是特别爽快?你一走了之,是不是特别有个性?你让一对父母在他们年幼的孩子心里颜面扫地,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做?”妈妈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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