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法,只要属于五院四系……”
“超一流、一流和专业一流能一样吗?”他反问。
“你考虑异地吗?”我问。
“不考虑。”
“你不相信我吗?我不会变心的。”我说。
“闭嘴。”他口气不太好,“我还躺在床上你就已经给我分析过了,现在有什么可犹豫的?这个专业想有更大发展肯定要留学,我应该专注国外学校的准备;热门城市学习和事业机会更多,就算不出国,我也可以考更好的学校进修;你还说过,今后我们人脉是共享的,那我们应该在一个城市;还有,就算复读我也没有把握考上你的学校,现实又不是小说,我耽误了那么久,现在这个成绩已经不错了;还有,要是我妈跟咱们过去,大城市也更好找工作……”
他没发现他有点语无伦次。
他说的都对,越这么说我越不甘心。他的人生几乎全都砸在我身上,我迄今毫无损失。有一天他会不会觉得比起所谓爱人,那些被他抛下的学习、成绩、学校才是更重要的?事实上那就是更重要的。
他的口气缓和了一些:“我们能不能不吵架?你考得好我也考得好,为什么我们还要吵架?师兄说不用着急,他想办法找人打听打听,说不定哪个学校有捡漏机会。我还要写企划,写不完你妈明天能骂死我。你先睡好吗?”
“那你妈妈……”
“她挺高兴的,总算对我笑了几下。在那边屋子打电话呢。”他的语气又紧了。
是的,她当然高兴,儿子考了个在班级、学校名列前茅的好成绩,足以进入名牌大学。如果她知道他要报哪一所……
我不敢想象她的反应。
他准备怎么告诉他的母亲,他要用好不容易得来的能上名校的好成绩去报一个次一级的学校?
“你现在就给我折个大一点的飞机,”他说,“写上我们的名字和成绩,还有日期。”
我没被这故作轻松的语气安慰到,我真不理解为什么一件天大的好事落到我们身上又变成了下一轮矛盾激化的导火索,今天我可以折个飞机,明天呢?他还是一样逃避,我还是一样无能,我们闯关一样突破一次次考验,又一次次撞到南墙,这种生活到底有没有尽头?
我没法同意他的报考志愿,简直是儿戏,我翻着报考手册,查着历年分数,却没法为他找到一个兼顾我、城市、学校、专业的备选项,他对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向坚持,不会选择其他专业;他对自己的爱情更坚持,不会选择异地恋……方法不是没有,有两个学校符合“五院四系+A类学科”,但如果我报这两个学校、两个城市,我不敢想象我妈妈的反应——如果说他现在想报的志愿是儿戏,我改成那两所学校简直有点离谱。
我睡不着,短短几个小时,我差不多从一个无神论者变成了有神论者,祈祷着师兄所说的“捡漏”。那不可能,哪个重点城市、一流名校、全国前三A类学科能让人捡漏?我找了一张最大的纸折出飞机,写下我们的名字和成绩,那个分数刺痛我的神经,再高一点或再低一点,都不会让我们如此被动,他可以再高一点——如果没有我;我不想对自己撒谎,他也可能再低一点——如果没有我。他的成绩里有我的付出,有他自己的努力,甚至还有一丝临场发挥的好运,一切那么顺利,最后我们进退两难。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他发来一条活泼可爱的小视频,一个丑怪的脸炸开变成他的帅脸。
“知道你睡不着,别多想,这么好的事,我们先庆祝一下再说?”
我看着那视频笑了,把折好的飞机拍给他。
没错,先稳住,至少我们成绩在手,一切还能从长计议。没有成绩一切才是胡扯。
第二天一早妈妈就同舅舅打电话商量宴会事宜,我不喜欢浮夸的庆祝,但我明白我和我的成绩只是这场宴会的背景板,我更在意他妈妈那边的状况,我没问他妈妈具体的病情、需要怎样的治疗和是否吃药,这种专业的事我只需要相信专业的医生。初期治疗(或谈话)比较密集,今天仍然要去,她应该很开心吧?至少今天她是开心的。
她没有任何变化。
一样的状态,一样的表情,除了对我说句“恭喜”,她依然冷淡。健身房的教练不知道我是个考生她是个考生家长,一边指导我们用器械一边说起自己的表弟表妹成绩不上不下,不知报什么学校什么专业。我没搭话,他妈妈倒有几分谈兴,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拐到教练没有结婚、没有后代,她问得很礼貌也很仔细,大概因为她太有亲和力,教练说得很坦荡,说自己和前任男友分手两年了,暂时没有合适的,更说起他们那个圈子有多少搭伙问题、散伙问题和养老问题,还有他本人对未来的担忧。
他妈妈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我后悔选了一个GAY做教练,虽然那天其他几个看着更像GAY。不,我不想做这种分类,我看重的只是这位教练年长、健谈,看上去比年轻的几位更能照顾他妈妈的健身需要。现在我焦头烂额,和他妈妈的关系固然没正向进展,还要担心他那个炸弹一样的高考志愿,没想到又要提前面对那些家长最担心的问题吗。婚姻、后代、养老……随便一个都能让他妈妈将我拉黑,偏偏他妈妈有张过于善解人意的脸和有过于温柔的语气,教练越说越动感情,最后简直在向她倾诉——倾诉的是两个男人的感情有多么艰难又有多么不靠谱。
他妈妈又看了我一眼。
我分不清额头的汗是运动来的还是急出来的。
好在她没有借题发挥,一连三天,本该乱成漩涡的生活竟然风平浪静。送走那些美国客人我就专心陪她治疗和健身,我看不出她的状态有改变,她自然不会对我说,和那个教练倒和声细语,教练简直把她当成知心大姐姐,说起自己的前男友、前前男友、前前前男友,分手原因一个比一个现实:劈腿、买房出钱谈不拢、异地……人们把最伤心最在乎的事说到最后总是默不作声,他的妈妈宽言安慰对方,顺便在每一个静得出奇的时刻看我一眼。静的是空气,她的眼神像根针。她明明什么也没说,却把劝诫、警告、不信任、不同意、祝我们赶紧分手传达了百分之一百二十,连我这种不懂弦外之音的人都能领会。
我有点理解我妈妈为什么怕她,她对我没用任何激烈手段,几个眼神就让我压力倍增;她明明一句话没说,该说的话全引导别人说了。不,她说了一些医院里听到的传闻,不管内科、外科还是肛肠科、皮肤科、感染科,她以多年医护经验的正经口吻佐以姐姐般的担忧,以实例方式娓娓道来,听得教练一阵阵感动,认为自己被真诚而体面地关怀了。在我听来全像讽刺挖苦。听着听着,我突然意识到人们对同性恋的偏见并非毫无来由:骗婚和滥交在医院这个地方毫无遮挡,有人直白地询问医生什么样的疾病可以避免和妻子同房,更有甚者,有人希望自己的妻子染上某些疾病。
“阿姨,真的吗?”我不由问。
她点头,“还有你更想不到的。”
我没法继续问更深入的,教练说什么也要一起吃晚饭,教练很乖觉,和他妈妈谈得来,却不打听我们的关系,不打听我弯弯绕绕的付钱方式。吃过饭照例约下明天的时间,她又一次“夜班”,我差点问她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夜班。她不担心儿子的志愿吗?
仍然没法多说,我甚至不敢问他有没有和他妈妈谈过,看她客套的态度,应该还没谈。
他妈妈去夜班,我自然跑去他家,他最近白天工作下班练车回家没饭吃,做了饭也得不到他妈妈的鼓励,回家晚了就凑合叫个外卖,先吃一肚子气。我到的时候天全黑了,却不算太晚,他带着招福在小区里骑电动车。原来招福有心和前男友一起送晚间外卖,兴冲冲交了押金租了车,才发现自己根本骑不好。
“真够笨的,我初中就能骑着送外卖了,一个假期赚了大几千,你看你这样子,别把人家车子摔坏了倒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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