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无地自容,我想说我也不在乎钱,不在乎财产,但就像妈妈说的,“根本不是财产问题。”是人的问题。
“索性都说了吧,他妈妈做的事我也做过。我一直没告诉你那件事的后续。”
“那件事?”
“你开保险柜把东西给了你爸爸以后啊。你爸爸不是傻子,让你拿的产权文件和公章都是你奶奶留的最值钱的产业,也是我好不容易才保住的。”
我的脸在发烧,我几乎要烧到晕厥,我到底做了什么?因为我小就可以不假思索听爸爸的话,以自己所谓的“公平”去干扰父母间的争执?我懂什么?我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妈妈?爸爸又哪里可信?
“我没告诉你后来的事,你大概以为我和你爸爸争吵、打官司、但你认为你爸爸拿到了那些东西吧?”妈妈说。
我一愣。
“没有。”
我更愣了。
“没有,他还给我了。”
我呆呆地看着妈妈,她又在说什么?
“我发现当天就打电话约他面谈,把你奶奶说的话全部说给他。告诉他我累了,一直和人勾心斗角还要应付自己的前夫和儿子,反正是你们的,你们爱给谁就给谁,爱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我不要了。我手里还剩下的部分也可以全给他,全拿走,就算今后破产我也养得起儿子,省吃俭用也供他最好的教育。”
我看着妈妈,她像一朵看似单薄的海棠,风越刮边缘就越锋利。
“这些话当年说他肯定不信,当时说他也未必相信,说不定以为我在设套骗他心软,他想了很长时间,我就坐在他对面等着。”
“爸爸他……全都还给你了?”我的声音听上去空洞又可笑。
“嗯。”妈妈眼神黯淡,那是不能被人察觉的痛苦,“全还我了。如果他抢你的东西,我这辈子不会再理他。”
我们相对无言。
我想起爸爸现在的家,我曾抱怨他为什么不买个别墅,为什么还要赖在我们曾经的家,爸爸手头自然不会匮乏,有一些用于出租的房子和商铺,也有较小的雇人打点的公司,但他不再阔绰了,他不是亏损就是被骗,后来娶的妻子也许出于天性也许出于不安,尽量拿走他的经济大权,他不敢胡乱花大钱,于是始终住在那个房子,那个房子的装修固然可笑,他的妻子的衣物也和我妈妈差了档次,只是一些普通的名牌,他们的生活不艰难,也不阔绰,和从前有天壤之别。
我想起爸爸大笑着把我搂紧的样子。
他懦弱、不思进取、耳根软经常被骗,他一直让妈妈痛苦,他打我骂我,他有很多很多缺点,但我每每想起他,依然还是一张好看的笑脸,他终究是爱我的,他愿意把父母眼中最重要的东西给我。
我听到妈妈的冷笑,我对爸爸的每次同情都像对她的嘲讽,我总是无视她的辛苦,总是觉得爸爸的可怜。难怪她不喜欢我。我想起爸爸最后一次打我,那时我们已经分开,他是想彻底打断父子情分?他把我的一切放进小格子不再翻看。人没法面对自己失去的东西,宁愿对方已经消失。
“妈妈,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这件事?”我问。
妈妈很意外,脱口说:“我为什么要说你爸爸的好话?”
“不对。”我不信任妈妈,但我知道涉及金钱或严重事件,她一定会给我个公正的解释,她一向这么教育孩子,就像她要求我必须对两个小孩道歉。
她的表情又变得乏力,像身体里的空气被抽走了,失魂地坐在沙发上。
“妈妈?”
“告诉你……”
“那时我不再是小孩子,不会立刻否定,我已经开始自己思考了,不然我不会帮爸爸。”我鄙视这句话,像托词。
“嗯。”妈妈更加疲惫了,她似乎鼓起勇气才能继续看我:“因为,说这件事的后续就要说前因,我没有勇气把你奶奶的话告诉你。”
“妈妈?”
“我害怕。”
“害怕?”
“你奶奶留下那么多东西,那么多,我今天丢一点,明天丢一点,费尽所有心思,用尽所有努力,还是看着那么大的版图被蚕食,想要维持原状根本不可能,想要强制干预会造成强烈抵制,想要赶紧变现也会遇到连环圈套,留住的连一半也不到,后来好不容易找到可靠的合伙人,这样一来留下的又变成了三四成。我终于明白你外公为什么不把家业留给我,他是对的。你奶奶也知道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临终时她只告诉我该花就花,该管就管,不用有太多负担,留下多少是你的造化——她没勉强我,我才愈发不愿违背她的遗嘱。可是我怎么跟你开口?从小我没照顾过你,不是不想,是没有太多机会,也没有时间,你是你爸爸手心里捧大的。但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模仿我,从思考方式到做事方法,你根本不听你爸爸那一套,因为你和我本质是相同的,渴望优秀,暗中鄙视无能。我没法跟你开口,告诉你不论我多努力仍然失败,一次次失败,毫无希望的失败,再告诉你奶奶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这个丢了,那个也丢了,都是在我手里丢的,就算我没那么无能,就算那是个分崩离析的局面,就算别人也未必能保住多少,那依然是我丢的。我不想让你知道你一直视为标杆的母亲竟然如此无能,我怕在你心里失去唯一一点优势。你可能理解不了。”
我理解!
我难以说出我心中的酸楚,我怎么可能不理解?我早也学、晚也学,我把成绩视为我唯一的财富,我那么在乎第一名,班级第一名,全校第一名,是为了爸爸吗?是为了他那句不知哪辈子的“要考第一”的气话?最初是,后来根本不是。我是为了妈妈,我怕在妈妈心里失去唯一一点优势!
妈妈的声音终于由颤抖渐渐冷静,“这些产业和我和你叔叔后来的公司,还有我从你外公那里继承的那个,一直分开经营。说是各自独立,但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资源整合和业务助力,你说这栋房子有你奶奶的一份也没错……”
我羞愤的想马上消失,我真希望他们永远忘记这句恬不知耻的话。
“但两方面大体上是独立的,我原本打算你高考完或者大学毕业再告诉你,坦白地说,你和我一样不适合管理公司,但你比我强一点,如果你在大学有了很好的事业伙伴,或者找到了互补的伴侣,未必做不好这件事。当然我更希望你做自己最喜欢的事。等你真正成年,这些东西仍然要交还给你,你自然要顾及你爸爸今后的发展和赡养,你奶奶赚下的,他爸爸后来的孩子同样有份,相信以你的个性会公平地兼顾每一个人。”她终于露出一丝轻松,像是卸下长久的重担,“也许我真该早点对你说,但是……一旦对你说了,这件事就成了你的负担,你的责任,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
我今天才明白。
孩子是不是从来没了解过他们的父母?
他们可能满身缺点,可能处处不让人满意,可能冷漠,可能自私,可能曾经挥动拳头,但他们也会默默承担他们认为最重的那些担子,有时孩子认为的麻木,也许只是他们累了太久,苦了太久,又沉默了太久。他们无法一走了之,无法逞口舌之快,而孩子从来不想了解父母,就像我根本没想过了解妈妈。我宁愿误会她,只为了让自己的任性和痛苦顺理成章。孩子只要站在“孩子”的位置,就像弱者一样说什么是什么,把一切错误统统推给别人。
我想哭,我特别想对妈妈说对不起,我长久地误解她,视她的辛苦为理所当然,视她的痛苦为自作自受,她做再多事只得到我的冷眼、冷笑和冷言冷语。我们是不是差了母子的缘分?她的母爱和我对爱的渴望同样高傲、别扭、一言不发,我们明知对方难过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入口,我们明明有机会却始终找不到方法和解和挽留,我们看似渐行渐远其实从未靠近对方,即使现在我还是不能完全放下戒备,我根本忘不了我们本来在做什么——我们在谈判,我和妈妈一样理智冷酷,我们如果能泪流满面地抱在一起就不会出现今天这个局面。也可以说,我们不是不信任对方,而是习惯性地对对方失望,这种失望导致不会对对方有任何要求,又对对方有无数要求。为了避免难堪,为了避免落败,我们无数次删减要求,今天删一个,明天删一个,最后变成同一房檐下的陌生人,只等高考完毕一别两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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