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好发来一条消息:“我马上到你家。”
来我家?
我猛地坐起,他平时总是妙语连珠,即使打字也要添很多内容,有时加上各种表情,活灵活现,只在情况不对或心情不好的时候说话如此简短,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来我家?他以前不来这里是因为他妈妈,现在来这里——肯定因为他妈妈。他妈妈让他来?
我打开橱柜换了件便服,真没想到,考完试当天事情就来了。
我一边整理袖口和领口一边下楼,楼下有音乐声,有笑声,我看到一个眼熟的阿姨坐在沙发上和妈妈聊天,旁边还坐了个我不认识的女孩,看样子刚上初中。我立刻想起她就是去年宴会上约我做家教的那一位,也是她出手帮妈妈解决了建厂初期的麻烦。我礼貌地打招呼,开始询问女孩的学习情况,那位阿姨在一旁观察,不一会儿门铃响了,我以为他来了,没想到又进来一位阿姨领着一个女儿。这一位更眼生,但我能记起这就是开旅馆又帮我们保密的人,又是一阵寒暄和问话,第二位阿姨看我的眼神显然没有第一位那样关切。
我抽空子递给妈妈一个眼神,她想干嘛?我刚高考完!
我注意到更多细节,两个小孩乖乖在她身边听大人说话——他们在有客人的时候一向如此,保姆和阿姨在厨房那边进进出出,男人也不时进去,莫非他们今晚要开个PARTY?她到底想做什么?
还没来得及问,门铃又响了,这次进来的是他,想是外面天热,他脸上一层薄汗,一件黑T恤配着一只黑护腕,看着特别精神,他没想到客厅有这么多人,愣了一下,拎着手中的大小东西进来,落落大方地说:“阿姨好,我来送之前从家里拿的自拍杆和DV,有客人?”
“过来坐。”妈妈起身招手,他放下东西过来,被妈妈拉到身边坐下,一眼看到我身边坐了两个女孩,顿时眼睛蹭蹭冒火。
我懒得理他,醋坛子。
他一脸狐疑,恢复倒快,妈妈向两位阿姨介绍他,两位阿姨自然知道他是前夫的孩子,也没多问,又过了一会儿陆续有客人敲门,妈妈小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跑过来一脸郁闷道:“带我去你房间洗个脸,你妈妈让我留下吃饭。”
“留你吃饭?”
“这么多客人,我要是走了,万一人家说她苛刻前夫孩子怎么办?她肯定不能落这个口实。”他面色为难,“还好我妈说今天替同事夜班。对了,我一回家我妈就让我歇一下把这些东西给你亲自送回来顺便道谢,也不给我做顿饭就去夜班,她是不是一句话也不想跟我说啊?中午还给我加油,酸梅汤加营养餐,现在你去我家看看,厨房火都不开了!”
我带他进了房间,结结实实亲了好一会儿,才在他洗脸时说:“你妈妈……是不是想让你和这边划清界限?”
“她没说。”他放下毛巾,低声说,“应该是这个意思。”
我不意外,心情到底有些灰暗。
他低头闻了闻身上的衣服,“我身上有没有汗味?你家这气氛……我有点紧张。”
“看不出来。”
“硬着头皮上呗。还能躲。”
我给他找了一件我的T恤,也是黑色的,他穿着有点垮,我这才意识到这阵子他瘦太多了,抱在怀里像把骨头。我找了件小一号的,他穿着正好,就是有点旧。
“没事,你穿的不也是旧衣服,而且你这旧衣服,是不是就穿过两三次啊……”他别扭地弄着衣摆。
我哪里记得?我的衣服都是妈妈塞的,我只负责穿,她又那么爱买,衣柜里冬天一堆,夏天一堆,都是她配好的。
我看着那些衣服若有所思。以前我羡慕他得到来自母亲的丝丝缕缕的关爱,其实……妈妈何尝没给我选衣服,只是我一直忽略罢了。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笑着亲了我一下,我们手拉手走到门口才放开。
一出门就看到招福。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怎么不能来了?你妈妈叫我爸妈来的!”招福说,又特别可怜地拉住他哀求:“师父,怎么办,毕业了,他虽然对我有点好脸色,但还是不理我,考上大学是不是就没戏了?”
“没个屁戏,你才没戏!谁说考上大学没戏?”他没好气道。
“师父……”
“哦,抱歉啊,我一听这话就来气,别急,好大学就那么几个,而且你们报考肯定集中在两个城市,只要考到同一个就还有戏。”招福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讨教,中途说了若干“师父你要是实地帮忙费用我出”之胡言乱语,被他敲了好几次脑袋并警告“你再这么说话一辈子也别想把人追到”,我看着他们打打闹闹,暂时松了口气。他突然回头看着我,扫了招福一腿说:“你先下去!”招福说:“师父你有没有脑子,下面的人都等着看热闹呢,我跟你们一起下去更好!”他气笑了:“你只有这种时候长脑子。”随即双眼冒火问我:“刚才忘了问,那两个女生怎么回事?你妈给你安排相亲?”
我懒得理他!
“师父……你行不行啊?那俩不是初二就是初一,相什么亲,那种家庭对女婿挑的多着呢,总要等孩子大了再选门当户对的,你别乱吃醋了……”
“哦,招福,你说那男生跟你有好脸色,什么脸色?详细跟师父说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阵无力。
熟悉的感觉到底回来了。这半年多时间我们每天都在赶时间,谁也不敢耽误一分一秒,我们只在他的腿彻底好了那天亲热过一次,其余时候根本不敢多看对方,更不敢撩拨对方,他感染了我对成绩的紧张,比我更紧张,少看一眼就怕丢掉一分乃至十分,每张考卷每道题务必研究得明明白白不留任何死角,我连纸飞机也折最简单的,也只有收飞机时他才深深看我一眼,而后我们继续忙碌。累的时候特别怀念他的玩笑、他的小脾气、他的胡闹,他动不动就把我拉进某个陌生的格子或者圈子……怔忪着担心这些还会不会回来。还好,一切都还在。
我极少参加家里的交际宴请,妈妈请的多是生意往来的朋友,穿着随意,谈话轻松,今天有了那位很有权势的阿姨,客厅变成辐射状,很清楚地看到中心。大人们自然要问三个刚高考完的人考得如何,没有人想谈感想,却只能应付着,室外烤炉上的香味飘来,保姆捧来一叠烤肉用的围裙,我也只能装得很感兴趣地用烤肉夹翻炭火上的肉类和蔬菜,他虽然健谈,到底有些格格不入。
妈妈既然要表现就表现到周全,干脆把他叫到身边,他一向懂服务女性,帮妈妈烤肉,和妈妈有说有笑,我扫了一圈周遭人的脸色,他们不是高中生,不会表现明显的诧异,但也有暗潮般的眼神在传递。
想来我和他一起住院,一定又有什么风言风语,没准传成“正室的儿子和小三的儿子互殴进医院”,妈妈自然又落些不明不白的罪名。这下好了,妈妈和他看上去亲密融洽,那些能把风言风语终于能一举撇清,她脸上的笑容可不是假的,连带对他的态度也更亲热了。家长们说起假期,招福的妈妈说准备把儿子安排进公司锻炼锻炼,妈妈见众人看自己,笑盈盈说:“我也有这个想法,趁着假期,两个孩子都去公司和工厂历练历练。”
她看上去真是个一视同仁、不计前嫌、温柔大度的好女人,他的脸色快绷不住了,我看得连抗议也忘了,只觉好笑。我回头继续询问两个女孩子的功课情况,最后干脆调出一套初中试题要求她们做,她们看上去十万个不乐意,却只能拿着手机开始做题,她们的妈妈看上去似乎想反对,见我板着脸,只好异口同声说:“好,严格点好,就应该这么严格!”我瞟了一眼,他假装和招福说话,腰都快笑弯了。
我怀念那个劲瘦柔软的腰。
两个小孩不知什么时候靠过去,他们整晚乖巧,就算是装的,也显示出父母教育的成功,他蹲下身吃他们喂的肉和虾,和他们说个不停,又引起客人们一阵侧目。经此一夜,妈妈今后面对的舆论会好上许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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