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街(316)

　　爱情只是爱情，什么也超越不了，不坚持就湮灭在世俗和红尘。

　　他总说我不够坦诚，但我怕暴露自己更多缺点，情绪化的恼怒，性格上的懒惰，心理性的无能，怕他厌倦。我拼命证明自己优秀，为了配得上他。

　　在学校，同学们因为我的表现，我的诚恳，成为我的朋友。

　　在他家的社交圈，我不表现人们嘲笑我上不得台面，我表现好人们嘲笑我是贪图富贵的小丑。我妈走后，这件事雪上加霜。我爸是陈世美，我是陈世美的儿子；抛弃发妻的丈夫可恶，抛弃母亲的儿子罪无可恕。人们表面越是恭维，背后越要鄙夷。

　　但这件事没那么严重，我不是白给的，别人越笑话我，我越要活出样子给他们看。

　　有人说我要强，像我妈，我以前也这么认为。

　　去了他家我才明白，我的要强是我爸教出来的。

　　真正让我立足的不是争强好胜不服输，而是不卑不亢。

　　不得不说，不得不服，我爸是个教育专家。

　　他竟然对什么也不懂的我，潜移默化那么多善意的权衡和公平的计算。

　　我不会被小恩小惠收买，我会量力而行地与人交往，我也不会被任何价值观轻易洗脑。

　　无意的冒犯，有意的刁难，话里有话的弦外音，台前幕后的博弈，当我以平常心看待，任何人都不能挤兑掉我的价值。我靠我的努力得到他的家人的尊重，后来我在异国立足，为学业和事业竞争，这种心态如同定海神针。

　　可以不夸张地说，我和他的落差始终存在，有这种心态我才不会失衡，这种心态决定了我一生的幸福。

　　越长大我越明白，我爸教我的东西太重要了。

　　86

　　我爸教我的另一件事是以诚爱人。

　　不那么计较，不那么苛刻，不那么决绝。

　　把别人当做自己，自己会犯错，别人也会犯错，原谅别人的错误就是对自己好，对别人好就是对自己好。

　　听着很鸡汤吧？

　　每当我和小朋友闹别扭，我爸次次这么教育我。

　　我得到很多朋友，受到很多伤害，出社会后，既有贵人提携，又有故友背刺，人生百态，糊涂和想得开，总要选一个。我仍选平常心。一番摔打后继续按照我爸教的爱别人，爱自己，真诚。

　　越混得开，一个久久困扰我的问题越清晰：

　　我爸“真”吗？

　　我说过我只敢全心全意爱我看得懂的人。

　　我从来不敢说我懂我爸。也许谁也没看懂过他。

　　我那个招福徒弟又傻又傲慢，说起话来不顾听众死活，人情世故上常常需要我提点，其实我也经常需要他提点。

　　招福和人关系好便不把自己当外人，听到我的事他的事每每直言不讳，我妈他妈他爸他舅他奶奶，没有招福不敢评论的。

　　但招福不说我爸。

　　不，只说过一句，最早听我说起我家时，招福皱着眉说：“你爸真狠心。”

　　这句话是我极力回避的，这句话是我对我爸隐隐约约的感觉。

　　在两个家庭的笔笔烂账里，他对我狠不下心，我妈对我狠不下心，他妈妈他舅舅也没那么狠心。只有我爸真能放置我不管不顾。没错，他给我打电话我不理他，明确划清界限，但以他的情商，以我对他的感情，真找不到一个缓解关系的办法？

　　我爸太擅长找自己的位置，一个伴侣该做什么，一个父亲该做什么，一个丈夫该做什么，一个继父该做什么……还有，他不该做什么，滴水不漏，界限分明。

　　早在他们离婚后，早在我还是个小学生，当我妈终于和我恢复平静生活，我突然有个疑问。

　　我爸很“好”，对我好，对我妈好，否则我不会那么恨他，我妈不会那么疯。

　　为什么这种“好”结果不同？

　　他教我的“好”，让我生存，让我立足，让我往高处走，让我在低处还能怡然自处。

　　他给我妈的“好”呢？为什么她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事业，甚至谈不上自己的生活？

　　我自己谈恋爱后，更明显地感受到差别。

　　我吃醋，我嫉妒，我恨不得把自己喜欢的人关起来，但我依然为他交到新朋友、融入新圈子、认知新事物开心；我爸对我妈呢？我妈知道什么是“新”吗？

　　我爸究竟太爱我妈，还是算计我妈？

　　我不敢下结论。

　　感情如人饮水，我和他在世人眼中，一个攀附伴侣家世，一个榨干爱人价值，有几个人相信我们的真心。

　　很久以后，当我和我妈真正和解，能够像朋友一样谈心，我问过她这个问题。

　　“我们在意的不是真假。而是它为什么不是一辈子。”她平静地说。

　　“如果我当年不那么幼稚，也许就是一辈子了。”她说得波澜不惊。

　　是的，我的父亲给了曾经的妻儿太多的爱，却没有看到妻子长大，也没有等到儿子长大。

　　87

　　说到底，感情免不了相互算计。

　　我不爱算计他，他的算计全放在桌面上，还特别担心算不明白，屡屡自己坦白，傻得可爱。

　　以致我和我妈相互算计报复，精准地把他丢到中立区，别说伤害，连误伤都很少发生。

　　我妈真挺喜欢他的。

　　他妈妈对我也不差，我分得出真假好赖。

　　我猜除了脾气投缘性子互补，她们心中和我们一样存有一份内疚。

　　还有，我妈感激他。

　　我算计我妈，料定她心软，舍不得我受苦，强迫她承认我的爱情。

　　我妈算计我，闷声不吭报名去国外，临走差点来一次离间，想留我一个人自生自灭。

　　我以为我们就算决裂，至少会被亲情绑在一起；我又以为她幼稚赌气，不爱惜自己。

　　倒是他妈妈一番谈话，让我猛然正视到女性的内心和我自己的心。

　　我能想到的对母亲的报答：孝顺、争气、享清福，他妈妈说得明白：这是利益共享，建立在儿子成就上的分成。

　　他妈妈说话和他一样气人。

　　自己可以创造价值的人，何必花大量时间争取别人给的一点点分成？哪怕对方是自己的儿子。

　　儿子可靠吗？小时惹事大时闯祸，不敢惹事闯祸的又要啃老。一笔风险投资。

　　“你认为你妈妈离不开你，你必须对她的生活负责。你把自己当当成半成品，把她当半废品，认为自己逐年升值，她一定会逐年贬值。这就是轻视。”

　　要承认这一点太痛苦了，也太矛盾了。

　　我最恨别人欺负我妈。

　　我却利用她的心软、她的爱、母子间的情分欺负她。

　　他和我不同，他肯定我妈的能力，要求我妈自强上进，帮她站起来，走出去。

　　后来我妈对他的尊重、服从、发自内心的喜爱，因此而来。

　　但我并不完全认同他们母子的理论。

　　我，也可能还有我爸，我们的爱里有占有、有算计、有排他和轻视。

　　但是，想为她遮风挡雨，挨苦受累，承受一切重压苦难，让她在小天地里自得其乐，这份心意难道是假的？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寸草的心难道不是心？

　　我明白我长久的自私任性，最后的致命一击让她一蹶不振。

　　但是……但是……

　　为什么世人总有这样的心理：最后做错的人有最大的责任，把最后一根稻草压在骆驼身上的人，就是杀死骆驼的凶手？

　　都是我的错吗？我的一切都要被否定吗？我爸丢下我，我妈也要抛弃我吗？

　　我花了不知多少时间，才明白我不是被抛弃，只是我和我妈先后从那段关系里走出去了。

　　我先，她后。

　　只是她走得更快，更远。

　　88

　　失去母亲的感觉有多可怕？

　　一个活人突然被推进真空，缺了氧气。

　　她做错过什么再也不重要，回忆的一切都是好的。

　　我需要爱，需要来自母亲的爱，需要人照顾我，需要人环绕我，需要人分分秒秒在意我。

　　这些我说不出口，想想都丢人。

　　自己选的，咎由自取，纯属活该，而且我不是有他吗？